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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月楼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谢家军驻守的疆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故土。

“你爹名叫什么?或许我在边关时,曾听过他的名号。”谢征追问道。

“樊大牛。”樊长玉随口答道,随即笑了笑,“边关那么大,驻守的将士几十万,你哪能都认识,多半是没听过的。”

谢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你说得是,边关将士众多,难免不识。”

樊长玉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行了,你安心躺着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跟赵大叔说一声,让他平日里多留意着巷口的动静。”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屋内,语气带着几分泼辣的认真:“你记好了,你如今还欠我五两银子的医药费和养伤粮钱。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的身子拖去喂野狗,一文钱的债都别想赖掉。”

话音落,她掀开门帘,脚步利落的走了出去,门帘晃了晃,缓缓归位。

谢征依旧靠在床头,望着那扇晃动后归于平静的门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尖却莫名泛起酸涩,眼眶微微发热,漂泊半生、历经追杀的冰冷心底,竟被这几句直白泼辣的话,捂得暖烘烘的。

青禾县的县丞姓钱,年过半百,生得一副圆滚滚的身材,在这小县城当了十几年父母官,别的能耐没有,搜刮钱财、明哲保身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那伙外乡人找上门时,钱县丞正窝在衙门后堂,品着热茶嗑着瓜子,日子过得舒坦惬意。领头的壮汉二话不说,将一张画像狠狠拍在桌案上,紧接着又放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足二十两,银光晃得钱县丞眼睛都直了。

“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壮汉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若是敢隐瞒不报,后果你担不起。”

钱县丞赶紧低头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画上男子剑眉星目,容貌俊朗非凡,周身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百姓,绝非等闲之辈。

“这位爷,这……这人到底是何方人物?”钱县丞试探着问道,心里打着算盘。

“不该问的,少打听。”壮汉冷眼扫过,语气凌厉,“你只管暗中排查,这几个月,县城里有没有人家收留过重伤的外乡男子,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钱县丞立马陪着笑脸,赶紧将那二十两银子揣进衣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下官懂规矩,这就派人去查,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那伙人走后,钱县丞立刻叫来师爷,压低声音吩咐:暗中去查,挨巷排查,看看近期各家各户,有没有收留陌生外乡人的,动静别闹大,悄悄查即可。

师爷领了命令,立马躬身退下办事去了。

钱县丞独自坐在后堂,把那锭银子掏出来,放在手里反复掂了掂,嘴角咧得老高。二十两银子,够他在青楼喝上半年的花酒,享尽快活了。

他心里盘算着,管这画上的人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要犯,只要能拿到银子,帮着找人又何妨。至于找到人之后,那伙人会做什么,会不会闹出人命,那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坐稳县丞的位置,攥住手里的银子就够了。

衙门排查的消息,传到西固巷时,已是傍晚时分。

樊长玉正忙着收拾肉铺的摊子,准备收摊回家,忽见巷口的老周头鬼鬼祟祟地溜过来,左右张望一番,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长玉丫头,你可千万小心些,我听衙门里的差役说,钱县丞正下令,暗中查各家各户有没有收留生人呢。”

樊长玉心口瞬间一紧,指尖微微攥紧,可脸上依旧挂着平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问道:“好端端的,查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上头吩咐的。”老周头摇了摇头,又担忧地叮嘱,“你家那个外来的小伙子,不是外地来的吗?可别被差役盯上了,你多留心着点。”

樊长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周大爷放心,他啊,来咱们青禾县都大半年了,早就不算生人了,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老周头听她这么说,这才放下心,叮嘱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樊长玉加快速度收拾好摊子,拉着樊宁快步回了家。晚饭桌上,姐妹俩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比平日里沉闷了几分,樊宁懂事的没多问,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

吃完晚饭,樊宁默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樊长玉稍作停顿,便再次往赵铁柱家走去。

谢征见她神色凝重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问道:“可是又有新动静了?”

“钱县丞也插手了。”樊长玉语气沉了几分,“那伙人给了县丞银子,他正派人暗中排查,挨家挨户查有没有收留外乡生人,这下麻烦更紧了。”

谢征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樊长玉,开口问道:“你家这肉铺,开了多少年了?”

“足足五年了,是我爹去边关之前,亲手开起来的。”樊长玉答道。

“西固巷的街坊,还有县城里的熟客,大都认识你吧?”谢征又问。

“自然认识,都是看着我和宁娘长大的老街坊,平日里相处得都不错。”樊长玉点头应道。

谢征闻,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从明日起,对外就说,我是你家的赘婿。”

樊长玉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反问:“啥?赘婿?”

“对,赘婿。”谢征语气平静,解释道,“就说我是外地来投亲的穷书生,家境贫寒,无路可走,入赘到你樊家,来这儿已经大半年了,只是一直在家养伤,极少出门。”

樊长玉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半天没说出话。

“如此一来,我就不是外来的生人,而是你樊家的自家人。”谢征继续说道,“县丞派人排查起来,咱们也有合理的说辞,能搪塞过去,暂避风头。”

樊长玉回过神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赘婿?你这细皮嫩肉、文质彬彬的模样,倒是真像个穷酸书生,给人当赘婿还真有几分样子。”

谢征被她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不过是权宜之计,暂且应付排查,别无他法。”

“行吧,赘婿就赘婿。”樊长玉爽快点头,没有半分扭捏,“反正你这些日子在我家养伤吃饭,伤好之前也得干活抵账,有个赘婿的名头,反倒名正顺。”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语气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利落:“对了,赘婿可不能白吃白住,得干活养家。”

谢征一时语塞,无奈地看着她。

“从明日开始,你就帮我打理账本,记账对账。”樊长玉安排道,“先把铺子的账目熟悉透了,等你伤彻底养好,再帮着干些别的活计,不许偷懒。”

说完,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屋外很快传来她喊妹妹的声音,清亮又鲜活。

谢征靠在床头,抬头望着房梁,心里忽然觉得荒谬又好笑。他堂堂大曜武安侯,谢家军执掌兵权的少将军,一生驰骋边关,叱咤疆场,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境地,成了市井屠户家的入赘女婿。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半分屈辱之感,反倒觉得心头踏实,甚至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竟有几分难得的暖意。

窗外,樊长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烟火气的温柔:“宁娘,明日多蒸几个白面馒头,家里往后多一口人吃饭,别不够吃!”

“知道了姐,我记着呢!”樊宁清脆的声音应道。

谢征听着屋外这对姐妹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

赘婿,便赘婿吧。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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