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驿馆小院里廊下两盏灯笼橘黄的光在秋末的凉意里拢成一团薄薄的暖晕,照得石桌面上几只空茶碗的影子又细又长。
沈雨棠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茶,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碗里沉在杯底的茶叶。
双福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看一眼。
东叔坐在两人对面抽着旱烟,先开了口:“王府那边喊杀声震天,怕是出了大事。”
“今天钱家刚进了城,莫不是钱家跟王家动了手?”
沈雨棠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道:“钱家这些年跟王家走得最近,若是连他们都反了,那王家的处境真的就危险了。”
双福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小姐,您说韩大哥他们会不会去了王府?”
“他们穿成那样出去,肯定不是去闲逛的...”
沈雨棠没有答话,神色里掩饰不住的忧虑。
东叔刚要开口安慰她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沈雨棠猛地站起身来,双福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月洞门的方向。
大牛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步人甲还没脱,甲片上沾着几处暗色的污迹,宣花大斧扛在肩上,斧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
他身后跟着吕方和十几个亲卫,铁灰色的甲胄在廊下的灯火里排成两列,一一穿过了月洞门。
沈雨棠快步迎了上去。
“虎子兄弟,情况怎么样了?”
大牛嘿嘿一笑:“都解决了,放心吧沈老板。”
沈雨棠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又察觉了不对,目光在大牛和那些亲卫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都回来了,韩大哥怎么没回来?”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公子没事,只是让我们回来搬东西,往后我们就要住在王府那边了,不回这院子了。”
沈雨棠神色一怔。
大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朝身后的亲卫们打了个手势,“把东西都搬上,别落下了。”
亲卫们应了一声,散开来进了各间屋子开始搬东西。
沈雨棠回过神来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石桌旁坐下。
另一边,双福已经找到了吕方。
她拽着吕方的胳膊,红着眼眶问道,“你们...你们要走了?住王府去了?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吕方轻声安慰道:“放心,我保证一有空就来找你,王府离驿馆又不算太远,几条街的事。”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双福的手背,“你别哭啊,一哭就不好看了。”
双福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手却还拽着他的袖口没松。
吕方又说了几句好话,她才慢慢松了手,退到沈雨棠旁边站定了,目送着吕方转身搬着一只木箱出了月洞门。
院子里渐渐空了。
亲卫们搬完了东西,跟着大牛和吕方鱼贯而出,铁靴的脚步声沿着主院的方向渐渐远去了。
月洞门外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晃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沈雨棠还坐在石桌边。
东叔走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小姐,您也看到了,韩兄弟他们那阵仗不是普通的商队该有的东西。”
“恐怕就连他们的身份也是假的。”
沈雨棠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东叔又说了句,“您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有他的路要走,咱们有咱们的日子要过。”
“等这阵子乱过去了,回南边去,把铺子重新开起来,该忘的就忘了吧。”
沈雨棠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后说道:“东叔,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东叔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