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耿水森把几个新来的壮汉叫到书房,关起门来谈了近两个时辰。
李崇站在月洞门边,借着一丛矮竹遮身,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用滇西口音说了句:“王爷说了,日子定下前,会再派人来。”
他听到“王爷”二字,心口猛地一跳,不敢再听,忙轻手轻脚退走了。
回到屋里,他在小纸片上记下:九月二十夜,书房有滇西口音来客,提到王爷将再派人来。写完,他把纸片折好,藏在腰带里。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墨都差点滴到裤子上。可他最终还是把纸片稳稳折起。
他知道,这条消息送出去,陆羽一定会明白,耿水森与耿云之间,已经不是在准备,而是已经来回传信多日了。
第二天,李崇借着买油的机会,去了张俊才的铺子。这一次,他把纸片塞进米袋时,还在袋口处系了一个极小的双结。这是陆羽同他约定的暗记:单结是寻常消息,双结是紧急消息。
张俊才接过米袋时,手指在袋口一摸,心里便是一凛。他面上不显,照常给李崇找钱。
等李崇离开后,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关上铺子后门,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把纸片放了进去,又用小布条绑好,匆匆朝小渔村赶去。
陆羽正在土屋里翻看昨日各队报上来的巡哨记录,见张俊才这个时候赶来,料想有急事。张俊才进门后,先抹了把汗,才把木匣递上,说:“先生,李崇那边送来双结的急信。”
陆羽接过,取出那张极小的纸片,凑到灯下。纸上字迹虽然潦草,却句句如刀。陆羽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然后他回头对张俊才说:“这条消息,极要紧。你先回去,照旧开铺子。若李崇再去,你告诉他,我已知晓,让他不要再靠近书房,尤其不要同任何滇西口音的人打照面。”
张俊才道:“小的记下了。只是有一句话,小的是不是该同李崇说?他问过小的,说他若实在送不出消息,后面的事该怎么接应。小的不知该怎么回,才来问先生。”
陆羽道:“你告诉他,若府里封门,送不出消息,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强送。我们在外头的人自会盯着。
若他有机会跑,就从后墙的废角门出来,往城南破窑方向走,那里有我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人硬拼。”
张俊才点点头,退了出去。陆羽又把那纸片看了一遍,随后叫来吴昊。吴昊进门时,见陆羽脸色发沉,便问:“先生,可是李崇那里出了大事?”
陆羽道:“不是李崇出了事,是耿水森和耿云的事,比我们想的更加急。李崇昨夜听见耿水森书房里有滇西口音的人,那人说王爷还会再派人来。
这不是寻常书信往来,这是两边已经在约时间了。”
吴昊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问:“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先把耿水森抓了?只要抓住他,他那些书信和信使自然就断了。”
陆羽摇头:“现在抓耿水森,只能断了一条线,可耿云那边照样会动。他完全可以再派一个族人接手耿水森的人脉。
我们要做的,是趁耿水森还没有真正起事,把所有证据递到朝廷,让朝廷明白,云南的耿云不能不动。
若朝廷能先下手,把耿云控制在云南府,或将其兵权削去,耿水森便翻不出大浪来。”
吴昊道:“可朝廷的旨意迟迟不来。我们只凭几十人,能稳住多久?”
陆羽道:“所以我才让你去把弟兄们重新编队。不是为了稳住耿水森一辈子,而是为了在朝廷动手前,不让他有机会带人逃往云南。你明白吗?”
吴昊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今晚就去安排。城北要道和城外仓房两处,已经各派了人。只是人手太紧,属下想再向附近几个镇上的巡丁借一些。”
陆羽想了想,说:“不要声张。你找信得过的人,借了人手后,只说近日海上有匪上岸,叫各家甲长关好门户。”
吴昊应下,转身去办。陆羽则坐在灯下,提笔给福建巡抚邓志和写信。这是一封急信。他在信中写道:据可靠线报,耿水森近日频频寄信云南,并在书房中接见滇西来人。
来人称,王爷不日将再派使者。耿水森又暗中招募乡勇,已逾千人,并囤积粮草铁器。似与云南沐南王耿云互通声气,图谋不轨。
请大人念及东南重地,速将此事上奏朝廷,并请调兵严加防备,迟则恐生大变。
这封信写毕,陆羽又看了一遍,用蜡封口。他叫来上一回送信的亲信,把信递过去,说:“你拿着这信,从海边小路去福州。不要走大路,更不要与任何人多话。
到了巡抚衙门,若邓大人不在,就求见陈师爷,把信交给他,再请他在回执上画押。记住了,这封信不到福州,不能落地。”
那亲信接过信,揣进怀里,道:“先生放心,小的这便动身,明日午后定能到福州。”
陆羽点了点头。那亲信走后,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吹了吹灯,让光更亮些,把李崇这些日子送来的纸片全数排开。那些纸片歪歪斜斜,有些字被汗水浸得发晕。
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纸片,让耿水森的背后一点点浮了出来。陆羽越看越清楚,耿水森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之所以还没有动,只是在等耿云的回音。
一旦云南那边给出日子,耿水森便会立刻带着新募的人手离开县城,往南接应。到那时,再想拦他,便难了。
陆羽又想起李崇那张小心翼翼的脸。这人从前贪钱怕死,如今却愿意往虎口里钻,倒也有几分难得的果决。他不能辜负李崇递出来的这些消息。
于是陆羽又写了一封信,是给泉州府衙的同知周以诚。周以诚与陆羽早年有旧,虽不算深交,却是个敢担事的人。
陆羽在信中只说,请他在泉州沿岸查一查是否有云南口音的可疑商旅,若有,先暗中记下。陆羽没有提太多,怕走漏风声。
写完这封信,他让常升寻人迟一天再送出,以免同前面的信使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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