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所以,所以那句那年上京来,说的就是英莲被拐之后的某一天,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烟是直的!”
“岸上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几户人家做晚饭,那时她还不知自己将面对怎样的一生,她还不是香菱,她还是被拐来的那个女孩,甚至依旧是英莲。而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傍晚,她在船上看见了一道碧青的烟。”
范仲淹闭了闭眼。
“再看英莲说的那句,谁知我昨日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曾经她的记忆是断裂的,可那首诗帮她把那段记忆重新接了起来。”
“她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王右丞写的烟,是她自己见过的烟,是她以为早就遗忘的那些事,而那首诗替她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所以她读的东西,分明是她的前半生啊!”
“诗里,一个个都替她记着呢。所以从来没有什么理解了诗的意境,她分明是认出了那个世界,那个有落日、有孤烟、有长河的世界,是她三岁之前、还叫英莲的时候,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啊!”
他停顿了很久,才说出最后那句话:“而那个世界……还能是什么?有的只能是曾经的汉家天下……和……曾经的明朝啊。”
范仲淹的话音刚落,苏轼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甚至碰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洒了一案,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声音带着一种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不止!不止!根本不止如此啊!”
黄庭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却见他面色涨红,他迟疑着开口:“子瞻兄,你这是……”
苏轼却没有看他,依然死死盯着天幕,声音越来越高:“我们之前都错了!我们都错了!”
他用力按着案几,指节泛白,“我们以为,香菱代表的是那些明朝遗民,那些士大夫、那些文人、那些读过书、写过诗、记得自己来处的人。可这太狭隘了!太狭隘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英莲的字字句句都在怀念着明朝,可她自己知道吗?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姓什么,她被拿走了一切,名字、身份、记忆、尊严,成为了最卑微的那些人,她成了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人,那些一辈子都没进过学堂的人,那些在史书上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来的人!”
”可她在读到那句诗的时候,她还是认出了那个世界。”
他抬起眼,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
“诸位啊,你们可还记得那文字狱吗?可还记得那些被焚毁的县志、被篡改的史书、被抹去的地名吗?可还记得那些在青的统治下,一代又一代造反的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却顾不上去擦。
“英莲忘了。她确实忘了。可她读到那首诗的时候,她依旧认出来了,那是她三岁之前,被拐走之前,生活过的世界留在她身体里的回音。”
“所以英莲……英莲代表的,分明是那些被青,彻底抹去了记忆,已经被夺走了一切,却依然在某一个瞬间认出来自己来处的,千千万万的汉家百姓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