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孙可望下来,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声音在阴沉的天空下传得很远,穿过刑场,穿过人群,穿过低矮的院墙,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乌鸦。
行刑的士兵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郑国的脸色很难看,他挥了挥手:“行刑。”
“到时间了啊,”蒋乾昌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先来。”
他第一个走向刑台。
刽子手握着鬼头刀,手有些抖,蒋乾昌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随后朗声开口。
“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许泛常知。
奸臣祸国从来惨,志士成仁自古悲。
十载辛勤为报国,孤臣百折只忧时。
我今从此归天去,化作河山壮帝畿。”
最后那句“化作河山壮帝畿”一出口,场边有个老者猛地痛哭出声,被旁边的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却依然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请把。”蒋乾昌没有看他,只是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刀光闪过。
朱东旦第二个站了出来,他同样从容。
“邕江昔日五君子,随扈安龙十八人。
尽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载气犹生。”
他说完,还朝场边的几个相识点了点头。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李元开、徐极、杨钟、赵赓禹、蔡、郑允元、周允吉、李颀、朱议昶、胡士瑞、任斗墟、易士佳……
一首又一首绝命诗在刑场上响起,那声音并不悲切,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壮烈与坦然。
每一首诗结束后都会停顿片刻,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下一人走向刑台的脚步声。
最后是吴贞毓。
他是主犯,孙可望特意交代,要留全尸,赐自缢,以示恩典。
狱卒搬来一张椅子,在梁上悬好白绫,吴贞毓看了一眼那白绫,再次朝着安龙行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九世承恩愧未酬,忧时惆怅乏良谋。
躬逢多难惟依汉,梦绕高堂亦报刘。
忠孝两穷嗟百折,匡扶有愿赖同俦。
击奸未遂身先死,一片丹心不肯休。”
他补上了最后一首唱和,语毕,他再次轻声开口。
“陛下……臣……先走一步了。”
他踩上椅子,将脖颈套入白绫,用力蹬开椅子。
绳索猛地绷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晃了两下,渐渐停止了挣扎。
风从刑场上掠过,吹动那些尚未干透的血迹,吹向安龙行宫的方向。
安龙行宫内,永历帝独坐于御案后。
他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吟诗声,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院墙隔着街道隔着半座城池,却依然传到了他耳中。
他听着那一句句不肯低头的绝命诗,手中的茶盏慢慢滑落,碎在地上,溅了一地冰凉的茶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