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蒙毅……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始皇帝那个动作,然后默默地垂下了目光。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一个老兵,也或许是个老农。
他拿起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将水倒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万界的无数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水囊、陶碗、甚至竹筒。
酒水、清水、甚至仅有的一口浊水,洒落在黄土上。
酒入黄土,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就像那些人的血,渗入夔东的山岭,再也找不见。
人们只是静静地做完了这一切。
无论他们来自哪个朝代,无论他们对明朝是爱是憎,无论他们曾如何嘲笑南明的荒唐与短视。
但在此刻,面对那在绝境中坚持十余年、最终举火自焚、宁死不降的最后忠魂,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纯粹毫无杂质的敬意。
为国者,为民族,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直至与山河同焚,与信念共烬。
这种人,这种气节,这种精神,永远值得所有人的敬佩,值得万世的祭奠。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幕上的那场大火消散,朱棣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朱聿键……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忍心问,也不敢问。
一个被自己的军阀臣子架空的皇帝,一个空有“光复”之名却无兵无权的天子。
他的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那是朱家的后代。
是大明的骨血。
天幕似乎听到了朱棣的疑问,那片夔东的灰烬被风吹散,化作了新的内容。
隆武政权成立后,郑芝龙拥兵二十万,把持福建军政。
隆武帝名为皇帝,实则被软禁在福州,一举一动皆受郑氏掣肘。
他下达的北伐诏令,常常在郑芝龙这里被敷衍拖延,乃至直接搁置。
郑芝龙日日鼓吹“水陆地利在我,敌骑兵不利山林”、“不可与清军主力硬拼,当以守为主”,实则只想保住自己在福建的基业和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对北伐收复中原毫无兴趣。
隆武帝空有北伐之志,却无北伐之兵。
紧接着,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须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是黄道周。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隆武帝最为倚重,直接破格提拔的大臣。
他看着朝堂上郑芝龙跋扈的模样,看着皇帝眼中被压制的怒火,心如刀绞。
他知道,若任由郑芝龙摆布,朝廷将彻底沦为傀儡,隆武帝将永远被困在这座福州城中,成为郑氏与清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以命相搏。
他直接上书:“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为大臣,当先于皇帝而行,以为人臣表率。”
隆武帝看着那份奏疏,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黄道周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拦不住。
因为他是皇帝,他需要有人为他去拼,去死,去向天下证明――大明,还没有亡!
可郑芝龙不发一兵一卒。
他冷眼看着黄道周请缨北伐,甚至连粮草都不给。
隆武帝无兵可调,无饷可发,只能从内帑中搜罗出几十道加盖玺印的空白任命书,交给黄道周。
“先生……”皇帝的声音哽咽,“朕……只能给你这些。”
黄道周接过那些空白的任命书,郑重收入怀中,向皇帝深深叩首。
“陛下保重。臣,去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