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刚才说我学文科出身、在基层只懂修路种菜,不懂高新科创,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张明远手指轻轻点在文件夹封面上:
“我昨天在市委看过周书记的履历简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书记在大学读的是国际贸易与区域经济,过去三年在鹭江特区,分管的也一直是港口航运和台商传统出口加工区吧?对于光电液晶显示、半导体封装测试和锂电池材料这些纯理工科的硬核制造赛道,周书记好像也不是科班出身,平时在特区更没有直接分管过科技局吧?”
周志远没料到张明远会突然反问自己的专业底子,脸色僵了半秒,随即挺起胸膛,傲然反驳道:
“我虽然没有直接分管科技口,但鹭江特区本身就是全国光电与微电子产业的最高地!我在特区党工委班子里坐镇三年,天天在酒桌上跟这些高科技企业的老板们探讨行业趋势,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高新企业的了解,总归比某些同志在内陆闭门造车要深得多!”
“耳濡目染?酒桌上探讨?”
张明远嘴角微扬,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连看都不再看一眼,目光如刀般锁住周志远:
“既然周书记对这六家企业知根知底,那咱们今天就抛开这几页公关宣传册上的漂亮词儿,一五一十地盘一盘这六家企业真正的老底!”
“就拿周书记刚才排在第一位、吹嘘拥有核心液晶专利、年产值五亿的鹭江晶华光电科技有限公司来说吧。”
张明远背靠沙发,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口便报出了一连串精确数据:
“晶华光电成立于二零零一年十月,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代表叫蔡永昌,是个台商背景的二道贩子。周书记在册子里写它‘掌握tft-lcd液晶显示核心模组技术’,这完全是外行看热闹的笑话!”
“众所周知,直到今天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为止,咱们中国大陆境内,连一条自主投产的第五代tft-lcd液晶玻璃基板生产线都没有!全球的液晶面板核心技术与基板产能,百分之九十以上被韩国三星、lg以及宝岛的友达、奇美四家巨头死死垄断!”
张明远看着脸色骤变的周志远,语速极快:
“这个晶华光电,手里连半项液晶面板的底层发明专利都没有!它所谓的‘高新光电模组研发’,真实业务到底是什么?是从宝岛奇美电子的工厂里,按吨低价批发那些在检测线上刷下来的b级、甚至c级次品液晶玻璃基板,运回鹭江特区的车间里,雇了八百个女工,用手工拿着电烙铁往上面焊接ccfl冷阴极荧光灯管和塑料外框,组装成廉价的液晶显示器卖给电脑城攒机商!”
“说穿了,它根本不是什么高新光电研发企业,就是一家彻头彻尾的‘次品面板贴牌组装血汗工坊’!而且因为今年下半年韩国三星大举降价倾销,晶华光电的组装毛利率已经从去年的百分之十二暴跌到了不足百分之四点五,根本不是周书记刚才说的百分之十八净利率!”
周志远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嘴唇微微张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跟晶华光电的蔡老板是在特区高尔夫球场和酒桌上认识的,蔡老板怎么吹,他就怎么信,哪里去车间查过什么b级基板和真实毛利率?!
不等周志远缓过气来,张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火力全开地指向了名单上的第二家和第三家:
“我们再来看看周书记嘴里那家‘处于半导体金字塔尖’的瑞科微电子封装测试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成立才两年,车间里既没有晶圆光刻线,也没有当前主流的bga球栅阵列高级封装技术。他们全部的家当,是前年从马来西亚淘汰工厂里按废铁价买回来的十二台九十年代日本新川(shinkawa)二手引线键合机!干的活儿,是给广东澄海玩具厂的发声塑胶玩具和五块钱一个的电子计算器,做最低端的dip双列直插式塑料封装!”
“不仅技术停留在十五年前,更要命的是,半导体引脚电镀需要用到剧毒的氰化物和重金属铅锡溶液。瑞科微电子为了省钱,一直没有上马达标的四级重金属废水处理设备,今年八月份刚刚被你们省环保厅挂牌警告过一次,我没说错吧?!”
“还有第三家联盛精密光学,名义上做数码相机光学镜头,实际上连一片非球面光学玻璃的镀膜工艺都做不了,全靠进口日本豪雅的毛坯镜片回来用老式磨床手工打磨边缘;第四家科源新材,对外号称研发锂电池正极材料,实际上就是把江西买来的碳酸锂和二氧化钴搁进土窑炉里烧结粉碎,做的是污染最重、技术门槛最低的粗制钴酸锂粉料……”
101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明远清晰、冷静的剖析声。
从第一家到第六家,每一家企业的成立年份、设备型号、上游原料来源、真实工艺水平乃至财务毛利死穴,张明远连看都没看那本册子一眼,竟如数家珍般一字不差地全给扒了个底朝天!
主位上的郝长鸿端着茶杯,原本平静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旁边的省长赵建川更是直接摘下了银丝眼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坐在茶盘后头、仿佛把全国高新产业版图装在脑子里的二十四岁青年!
而刚才还趾高气扬、要把科普教材送给张明远补课的周志远,此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连一句反驳的词儿都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