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放下铜壶，原本还打算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是什么场合？今天是省委一二把手给他们俩做任前谈话的场合！在这间办公室里，真正的主角是郝长鸿和赵建川，他们两个处级干部老老实实带耳朵听训、表态团结就完了。

结果这个周志远倒好，反客为主把自己当成了聚光灯下的演讲家，不仅大吹大擂，还蹬鼻子上脸考校起自己来了，简直是拎不清到了极点！

就在张明远准备随口说两句场面话把这页揭过去的时候。

“啪。”

主位上的郝长鸿，把那只青瓷茶盅搁在了花梨木茶盘上。

郝长鸿靠向椅背，看了一眼满脸傲气的周志远，又看了看一味隐忍退让的张明远，意味深长地开了腔：

“志远同志既然诚心诚意请教，明远，那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郝长鸿指了指桌上的那份考察名录，直接给张明远递了尚方宝剑：

“你年轻，脑子活络，前阵子不仅跟互联网巨头掰过手腕，今年开春更是亲自飞去珠三角海珠市，从沿海一口气拉回了甘守田的蝶飞电子和十几家制造工厂，也是实打实见过南方工业阵仗的人。对于志远同志带来的这六家沿海高新企业，你心里有什么真实的看法，不妨敞开了说一说，咱们今天就是务实碰头，畅所欲嘛！”

张明远听懂了！

郝长鸿这是被周志远刚才那番目中无人的做派给惹烦了，特意点将，让自己不用再给周志远留面子，当场出手压一压这个世家子弟的嚣张气焰！

可笑的是，旁边的周志远连省委一把手话里的敲打都没听出来。

一听到郝长鸿提起张明远年初从珠三角拉回来的蝶飞电子和十几家工厂，周志远嘴角一撇，忍不住笑着插话道：

“郝书记，明远同志年初从海珠市拉回来的那批厂子，我在南方的时候也听同行提起过。像那个做vcd影碟机的蝶飞电子，还有底下那十几家做塑料外壳、五金冲压、箱包服装的代工厂，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那全是我们沿海特区响应‘腾笼换鸟’政策，因为技术含量低、利润薄、占地耗能大，被政府主动清退淘汰下来的落后夕阳产能！”

周志远转头看向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轻蔑：

“那些小老板之所以肯跟着明远同志往北安跑，说白了是在沿海活不下去了，跑来内陆找块便宜地皮苟延残喘。这跟我今天带来的这六家处于行业金字塔尖的沿海高新科创企业，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根本没有半点可比性！”

这番话，就差直接指着张明远的鼻子骂他“捡沿海不要的破烂、吃别人倒掉的泔水”了！

坐在侧面的赵建川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刚想开口呵斥周志远两句。

对面的张明远，缓缓抬起了眼皮。

刚才脸上温和谦让的笑意，在这一刻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冽如深秋的寒潭。

我看在两位省领导和林老爷子的面子上让你三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能上台面的压轴大菜了？

既然你把脸主动伸过来找抽，郝书记又发了话，那我今天就替你们周家老爷子，好好给你上一堂什么叫“实业常识”的课！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将茶几正中那本《六家高新企业考察意向书》拉到了自己面前，随手翻开第一页。

其实昨天中午在市委走廊里，方正行秘书长就已经私下给他透了气，说周志远揣着一份鹭江特区六家高新电子企业的名单进了省城。昨天下午张明远让深市乘风资本的楚天合配合查魔都梁伟平时，顺手就让楚天合通过华南风投圈和海关环保渠道，把鹭江特区这几家跟周志远走得近的“明星企业”底档全调出来传真到了招待所！

换句话说，张明远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他抬起头，迎上周志远傲慢的视线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