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这间屋子里就咱们两个人,我也不跟你说外行话。”
张明远拿起铜壶,往盖碗里续上滚水,声音沉稳有力:
“大基建和外资招商,有经发局、规划建设局那帮年轻狼群在前面冲锋陷阵,不需要你去工地上盯钢筋水泥。你过去之后,明面上的分工,是分管社会事务管理局、安全生产局以及机关事务服务中心,替我把新区的民生后勤、学校医院和内部行政规矩管起来。”
说到这儿,张明远停下手里的茶壶,抬起头直视着李国伟的双眼,开诚布公地亮出了真正的底牌:
“但更核心的一桩差事,是在十五楼的党工委和管委会联席会议桌上。”
“昨天市委杨书记跟我交了底,这次新区升格,省里为了分权制衡,从外省跨省空降了一位年轻的正处级干部下来担任新区党工委书记,连带着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位置,市里也会派人下来占住。”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新来的书记在沿海特区待惯了,心气高、主意大,来了新区必然要烧三把火。我张明远不怕跟人在发展路线上打擂台,但在管委会自家的班子内部,我绝不允许后院起火!”
“方世平之所以今天必须走,就是因为他吃着管委会的饭,心里头老想着往外递刀子。我把你李国伟请到十五楼坐这个副主任,看中的就是你懂规矩、知进退、稳得住阵脚!在未来的管委会班子里,我需要你替我守死行政中枢的后门,做一块风吹不动、浪打不摇的压舱石!”
话音落下。
小小的听松轩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迎宾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和炭炉上铜壶水开的咕嘟声。
张明远没有催促,端起自己的茶盅慢慢品着,给足了李国伟权衡利弊的时间。
李国伟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在面前那只盛满琥珀色茶汤的白瓷盏上。
他脑海里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摆。
张明远刚才这番话,可谓是把底裤都亮给他看了——去新区当这个副主任,不是去享清福的,而是要直接卷入张明远与那位背景深厚的空降党工委书记之间的顶层博弈,旗帜鲜明地给张明远当铁杆压舱石!
一旦张明远在这场龙争虎斗里败下阵来,他李国伟这个贴身副手必然第一个跟着遭殃。
可是,反过来想呢?
他李国伟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
在体制内,四十五岁就是科级干部的死亡分水岭。留在老县城按部就班地熬,就算一切顺遂,等熬上县府办主任也得四十三四了,这辈子顶天也就是个正科级到头。
而眼前这个才二十四岁的张明远,从一年前南安镇的泥潭里起步,硬生生把王大发、周大牙、吴建设、赵成刚、乃至不可一世的县长孙建国和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全给送进了大牢!
在全省开发区砍掉七成的寒冬里,他一个人杀进省委常委会,硬是把龙腾新区抬进了市直属正县级的龙门,连市委书记杨海金和县委书记沈砚舟都对他听计从!
跟着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算无遗策的年轻人搏一把,哪怕前头有风浪,可一旦赢了,那就是直接跨过副处级天堑、跟着真龙一起入海腾飞的泼天富贵!
富贵险中求,这一步通天梯就摆在眼前,错过这次机会,他这辈子就再也摸不到正县级班子的门槛了!
一分钟。
两分钟。
炭炉上的铜壶又滚沸了一茬,时间走到了第三分钟。
李国伟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彻底沉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稳稳端起面前那只滚烫的敞口白瓷盏,连吹都没吹一下,仰起脖子,将杯中滚烫的武夷山正岩肉桂茶汤一饮而尽!
“啪。”
白瓷空杯稳稳落回竹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国伟吐出一口带着桂皮焦香的热气,抬起头,迎上张明远的目光:
“张主任,这敞口白瓷盏泡出来的正岩肉桂,刚入口的时候确实火气旺、劲道猛,烫得舌尖发麻。”
“可只要咬着牙一口咽进肚子里,这喉咙底下的回甘和透骨的岩韵,是那只温吞吞的粗陶小罐泡上一辈子也比不了的!这么好的极品岩茶、这么敞亮的名贵白瓷盏,我要是因为怕烫嘴就不敢端起来喝,那我李国伟这十几年茶,算是白喝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明远笑了。
他提起公道杯,探身越过桌面,亲手替李国伟把空了的白瓷盏重新斟上七分满:
“我就跟沈书记说,李主任是个识大体、有魄力的痛快人,看来我看人还是挺准的嘛。”
倒完茶,张明远放下公道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两分,似笑非笑地敲打了最后一句:
“这只白瓷盏我已经替李主任温好了,你这会儿回县府办收拾一下桌上的私人物品,五点半之前,县委的调令就会送到你手上。不过李主任,武夷岩茶讲究个‘认水认壶’。”
“既然今天这只白瓷盏摆进了咱们十五楼管委会的茶盘里,往后不管是刮东南风还是刮西北风,只要我这把主壶里的水温不变,李主任这只杯子里的茶味儿,可千万不能串了味、跑了偏啊。”
听出张明远这句恩威并施的警告——我能把你一脚踢上十五楼当副帅,但你要是敢吃里扒外、忘本背主,我也能随时把你这只杯子摔得粉碎!
李国伟当即从圈椅上站起身来。
他双手扣好深灰夹克的纽扣,神色庄重地冲着张明远深深一揖,字字铿锵:
“张主任放心!茶随水走,杯随壶定!我李国伟能有今天,全是张主任一手提拔的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只要张主任这把主壶在十五楼烧着水,我这只杯子哪怕被人砸碎了,也绝不盛第二家的半滴水!”
……
下午五点十分,距离龙腾新区升格任前公示截止,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
清水县公安局单身宿舍楼,三楼的一间两居室里。
窗帘被拉的连条缝都没有,屋里昏暗憋闷。
刚才刑警队的两个同事打电话叫李伟去老街喝羊汤,被李伟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了。
此时的李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在客厅狭窄的地板上一趟接一趟地来回踱步,脚底板把水泥地踩得咚咚作响,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早就堆满了。
“怎么还没动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伟抬起手腕,死死盯着手表上的分针,眼珠子布满血丝,整个人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