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伟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只釉色莹白、热气袅袅的敞口白瓷盏,心头轻轻一跳。
话已经点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听不出张明远的意思,那这十几年机关算是白混了。
张明远这是嫌县政府办的池子太小,准备趁着今天龙腾新区升格定盘子的最后关头,把他李国伟调进新区委以重任!
换作大院里其他任何一个副科级干部,面对眼前这位主动抛出来的橄榄枝,怕是早就激动得拍着胸脯纳头便拜了。
可李国伟双手搭在膝盖上,第一反应是犹豫。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每走一步都要把脚底下的虚实踩得清清楚楚。
诚然,龙腾新区如今百亿资金滚动,升格成了大川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遍地都是升官发财的机遇;可相比之下,他脚下在清水县政府办走的这条路,要稳当太多了!
就在半个钟头前,县长温启山刚刚在办公室里当面夸他“最让人省心”,甚至把话挑明到了“县府办主任的位置空着,往后要倚重你这只左膀右臂”的份上。
在县级政权架构里,县府办主任那是实打实的“政府第一大管家”。
虽说办公室里还有个资历更老的副主任刘少群,但刘少群早年是前任罪臣孙建国的头号大秘,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旧派系烙印,而且年纪也到了五十出头的坎儿,温启山绝不可能把大管家的印把子交给刘少群。
只要他李国伟安安稳稳在温县长身边再熬上一两年的资历,按部就班地把那个“副”字去掉,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县府办正科级一把手的交椅!
在那个位置上干满一届,等将来快退休的时候,再去县人大或者县政协谋个副县级的副主任、副主席颐养天年,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没有半点风浪的阳光坦途。
而跨过清水河,去龙腾新区呢?
李国伟身在县政府中枢,耳朵比底下局办的人灵得多。这两天他已经隐约听到一点从市委组织部漏下来的风声——这次龙腾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省里和市里并不打算让张明远一个人大权独揽,几个核心班子岗位上,马上要有外来的干部空降落位!
官场里有句老话,叫“不怕没能力,就怕站错队”。
一旦空降下来的新领导跟张明远这位本土开荒霸主顶起牛来,新区的班子内部必然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龙争虎斗。
今天这杯茶,只要他李国伟端起来喝下去,脑门上就等于彻底烙上了“张明远嫡系”的钢印,从此跟张明远绑在同一条战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没有骑墙观望的退路!
思绪在脑海里飞快转了两圈,李国伟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谦逊的笑容,伸手端起那只敞口白瓷盏闻了闻,借着茶道巧妙地回道:
“张主任以茶喻人,听得我茅塞顿开。这敞口白瓷盏敞亮,最能激发出正岩肉桂的霸道香气。”
李国伟话音微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滚烫的薄胎杯壁,委婉地点出了心底的顾虑:
“不过我平时在办公室自己泡土茶,倒有个笨体会。白瓷胎薄传热快,敞口受水又猛;要是提壶高冲的时候,沸水的水温太高、水柱砸得太急,稍微拿捏不住分寸,反而容易把原本好端端的茶心直接给烫熟、烫苦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只灰扑扑的粗陶小杯,轻声道:
“有时候想想,那只粗陶小罐虽然窄仄闷气了些,可胜在胎体厚实、性子温吞,怎么冲都不容易烫坏茶叶,喝着踏实啊。”
张明远坐在茶海后头,听完这番绵里藏针的推辞,嘴角微微上扬。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连拒绝试探都说得这么有水平。
他听懂了李国伟的弦外之音——人家现在在温启山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县府办主任的位子指日可待,犯不着为了一个普通的机会,跑来龙腾新区蹚神仙打架的浑水。
对于李国伟这种既有真才实学、又懂得藏拙守规矩的成熟官僚来说,除非你抛出来的诱饵大到能让他少奋斗好几年、大到足以压倒所有的未知风险,否则仅凭几句场面上的画饼,是绝不可能让他弃稳从险的。
张明远不再兜圈子,拿起竹茶夹把那只粗陶小杯直接夹到茶盘角落里,开门见山地挑破了底牌:
“李主任,粗陶罐虽然稳当,但装不下大抱负。咱们也不打哑谜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张明远看着李国伟的眼睛,吐字清晰:
“咱们新区管委会的那位方世平副主任,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一线大基建的节奏。今天下午,县委就会下发正式文件,把方主任调回老城区去担任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颐养天年。”
“方世平这一走,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之后的龙腾新区管委会,领导班子里就空出了一个管委会副主任的实职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