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过儿,你也来了。”
杨过道:“您怎么在这。”
郭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沙海:
“我住在附近百里之外,听闻今天铁砂门要发生变故,就赶过来查看。没想到还是来晚了,只剩这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铁柱,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这孩子,骨子里的东西,很正。”
他顿了顿:“我之所以收他为徒,就是看中了他的少年心性。那种时侯,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逃跑,也没有跪地求饶。他站起来,拿着刀冲了过去。明知道会死,还是冲了。这种性子,不能让他废了。”
杨过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郭伯伯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郭靖跟杨过打完了招呼,目光越过杨过的肩头,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黄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黄蓉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好久不见。
郭靖也点了点头。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隐约察觉到了杨过和黄蓉之间那些细微的痕迹。
那些深夜里杨过从黄蓉房中走出的脚步声,那些黄蓉看向杨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那些在襄阳城中被刻意掩藏却又偶尔漏出缝隙的亲密。
他当时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某些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所以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黄蓉时,心中并没有太多的负罪感。
因为他也知道,他和黄蓉之间,早就不是当年那种纯粹的夫妻关系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轨迹,而他只是恰好先走了一步。
这时,那群江湖中人终于围了上来。
他们方才被杨过的剑法震慑得说不出话,此刻那股后知后觉的敬佩像是被点燃的干柴,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一个粗犷的汉子抱拳道:“这位少侠,请问尊姓大名?今日这一剑,我等真是开了眼界!”
另一个年轻的江湖人也凑上来:“是啊少侠,那凶徒灭了好几个门派,官府拿他都没办法,您一出剑就把人拿下了!”
一个年长的刀客捋着胡须,目光中带着打量与试探:“少侠,您这剑法……不像是西域的路数,敢问师承何处?”
杨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报出真实名号。
他现在身居高位,若是将身份摆出来,这些江湖人怕是当场就要跪下一片,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想要攀附的人会像闻见腥味的蚂蚁一样涌上来。
于是他说:“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散人,居无定所,因常与一只神雕为伴,通行天涯,遂自称‘神雕大侠’。今日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随手为之。”
“神雕大侠?”那个年长的刀客重复了一遍,“好名号!今日之后,神雕大侠之名,定当传遍西域!”
其他江湖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神雕大侠!我们都记住了!”
“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们随叫随到!”
杨过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只是朝他们拱了拱手:“各位有心了。铁砂门的尸l还散落在门前,还请各位帮忙收敛一下。死者为大,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在这里。”
众人连连点头,纷纷动手收拾。
杨过转身,和郭靖并肩走到一边。
郭靖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放低了一些:“过儿,你跟我回去一趟吧。华筝还在家里,她见到你们,应该会很高兴。”
杨过点了点头:“好。”
离开之前,杨过又回头看了一眼神雕大侠那群正在收尸的江湖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跟上了郭靖。
郭靖带着陈铁柱,杨过和黄蓉跟在后面,四人四骑,沿着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旧道,一路向西,朝暮色更深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时,陈铁柱忽然勒住了马,声音低哑:“师父,我想……回去看一眼我妹妹。”
郭靖没有多问,调转马头:“带路。”
……
陈铁柱的家在镇子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撑着,门板歪斜,缝隙里塞着干草挡风。
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有一口半塌的水缸,缸沿上落记了灰尘。
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有一口半塌的水缸,缸沿上落记了灰尘。
陈铁柱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暗得像一口枯井。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墙角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陈铁柱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微微一缩:“哥……他们是谁?”
陈铁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们是好人,哥要走了,去跟一个很厉害的师父学武功,你也跟我一起走。”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好。”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了哥哥的手掌心里。
陈铁柱从墙角翻出几件破旧衣裳,又收拾了一小袋干粮,然后站起身,把她背了起来:“走。”
郭靖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
杨过也没有说话。
黄蓉在女孩背上披了一件自已的外衫。
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余晖铺成的路,朝华筝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到华筝住的地方时,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开着,华筝正蹲在灶台边生火。
听见马蹄声抬起了头,看见郭靖带回了几个人,先是怔了一下,目光越过郭靖的肩头,落在了杨过和黄蓉的身上。
她放下了手中的柴火,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有客人?”
郭靖翻身下马:“是过儿和蓉儿。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华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快进来坐,饭还没好,但热水有。”
她转身回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了几碗热茶。
黄蓉和杨过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正在墙角蹲着玩石子的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两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小褂子,正专注地把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黄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眼珠乌溜溜的:“我叫郭念宋。”
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黄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名字真好听。”
杨过也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你多大了?”
郭念宋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又想了想,收回了一根手指,不确定地又伸出来,最后干脆举起了整个巴掌:“两岁!我爹说的!”
杨过笑了:“那你爹说得对。”
华筝从灶房探出头:“饭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坐。”
黄蓉帮她端菜、摆碗筷,两人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低声说了几句话,像是在交换那些只有女人才会放在心上的细节。
几道简单的菜端上桌——炖干肉、烤馕、一碟咸菜、一锅杂粮粥。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
郭念宋坐在华筝腿上,吃着半块撕碎的馕饼,嘴边沾了一圈碎屑,被华筝拿帕子擦了擦,又继续低头吃。
陈铁柱的妹妹小莲坐在他的旁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了,开始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些陌生人的面孔,又重新低下了头,像是在慢慢适应这个新世界的轮廓。
吃完饭,郭靖让陈铁柱带着小莲和郭念宋去院子里玩。
三个孩子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郭念宋把自已珍藏的石子分给了小莲几块,小莲接过来握在手心,陈铁柱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桌上只剩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