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慈帮他收拾完屋子,又下楼买了吃的。
楼下有一家小面馆。
门面很小,不到两米宽,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幌子,上面写着“牛肉面”三个字,白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只剩“牛肉”还看得清,“面”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面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洗得发白了,边沿卷起来,露出肚皮。肚皮圆滚滚的,上面有汗珠,亮晶晶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毛巾边角磨出了毛边。
灶台就在门口,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像活的一样。锅里的汤是褐色的,牛骨头熬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反着光。面条是现拉的,老头的面团在手里揉、摔、拉,“啪”的一声摔在案板上,面条就变长了一倍。
“两碗牛肉面。”
沈慈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散。
老头点点头,动作很快——面条下锅,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等了一会儿,揭开锅盖,白气“呼”地冲出来,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条条白色的鱼。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铺上牛肉片——薄薄的,酱色的,边沿透光,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白的。
两碗面用塑料袋装着,扎好口,递过来。
塑料袋很烫,沈慈换了好几次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手指被烫红了,她对着手指吹了吹,继续拎着走回楼上。
陆北坐在桌边。
桌子刚擦过,还湿着,水渍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着,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闻到了食物味道的小动物。
沈慈把面放在他面前。
塑料袋解开,热气“呼”地冒出来,带着牛肉的香味、葱花的清香、面条的麦香,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在灯下变成白色雾气。面还是烫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
她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
筷子是竹子的,新的,两根还粘在一起。
陆北接过来。
手指捏着筷子,掰开。
“啪”的一声。
很脆。
他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太长,他夹起来,面条垂下去,在碗和嘴之间拉出一条白色的线。他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嘎”的一声——才把整根面条夹起来。
吸进嘴里。
“哧溜——”
声音很大。
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面条在嘴里滑溜溜的,他嚼了几下,慢慢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不是委屈,不是伤心,不是难过。
是那种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碗里——“啪嗒”一声,在汤面上溅起一小朵油花。眼泪和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没擦。
让眼泪流。
沈慈没说话。
她只是把自已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他碗里。
牛肉是薄片,酱色的,边沿有油脂,亮亮的。两片牛肉落在他碗里,“噗通”,“噗通”,溅起两朵小水花。
陆北的筷子顿了顿。
悬在半空。
停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抬起头,看了沈慈一眼。
就一眼。
很短的。
像闪电。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得更慢了。
每一口都要含很久,嚼很久,像舍不得咽下去。面条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含着一颗糖。嚼的时候很慢,上下牙慢慢地磨,“咯吱”,“咯吱”,像在磨很珍贵的东西。
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