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把地上的方便面盒子一个个捡起来。盒子摞在一起,有的盒子里的汤还没完全干,她拿的时候倾斜了一点,褐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在她手指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馊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叠。
她把盒子一个个压扁,摞在一起,摞了大半人高,用绳子捆住。绳子是找出来的,一卷塑料绳,放在抽屉里,不知道放了多久,落满了灰。
她把衣服捡起来。校服抖开,叠好,放在椅子上。t恤抖开,叠好,放在校服上面。袜子卷成团,塞进鞋里——两双鞋,一双是拖鞋,一双是布鞋,布鞋的鞋底磨薄了,能看见里面垫的纸板。
她把桌上的泡面碗端进厨房。碗摞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水“哗哗”地响,冲击在碗底,把干了的汤渍冲下来,露出白瓷的本色——原来碗是白的,不是褐色的。
她拿起扫帚扫地。
扫帚是竹子的,毛都秃了,只有几根硬一点的主枝还撑着,扫起来“沙沙”响。灰从地上飘起来,一团一团的,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灰尘精灵。她扫得很仔细,桌腿底下、墙角、沙发下面,都扫到了。沙发下面扫出一只袜子、一个打火机、三枚硬币——一枚一元,一枚五角,一枚一角,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糖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她打开窗户。
窗帘拉开。
风“呼”地灌进来。
凉凉的。
带着巷子里的饭菜香——有人在炒青椒肉丝,青椒的辛辣味混着肉的焦香味,从对面的窗户飘过来。还有人在煮汤,骨头汤的浓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
她把窗户开到最大。
窗框上的灰被吹起来,在她面前飘散,迷了眼。她咳了两声,嗓子眼里痒痒的。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刚刚打扫过的地面上。瓷砖第一次见了光,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亮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阳光里。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不舒服,但她没管。手上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洗不掉。
陆北站在旁边。
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再蜷着了。微微张开,指尖朝下,像刚松开什么。
然后他开口。
“你不嫌脏吗?”
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奇怪的事。
像在问“你怎么不吃”一样奇怪。
沈慈没停手。她把抹布拧干,水“哗啦”一声流进水槽。抹布是灰色的,拧出来的水也是灰色的,流进下水道的时候“咕噜咕噜”地响。
“不嫌。”
她把抹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擦桌子——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橙色的,是碗底烫出来的。她用抹布用力擦,一下,两下,三下。水渍慢慢地淡了,木头纹路露出来,一道一道的,深褐色的,像老人的抬头纹。
陆北说——
“别人都嫌。”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
沈慈回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红的,是被灶火烤的,也是刚忙活累的,还可能是被那三个字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声音很轻。
但很肯定。
像一把锤子,把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陆北低下头。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着。“沙沙”,“沙沙”,很慢,像两只虫子在爬。指腹搓过涤纶面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搓了很久。
久到沈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
“我妈也嫌。”
声音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像在念一份名单——“苹果两个,鸡蛋三个,我妈也嫌。”
沈慈的手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桌面上,停在一条刚擦了一半的水渍上。水渍从抹布边缘慢慢渗出来,扩散开,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
陆北没看她。
继续说。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灰——虽然沈慈已经扫过了,但还有细小的灰粒嵌在瓷砖缝里,扫不出来。看着自已的脚尖——光着的,脚趾头冻得发红,指甲剪得太短了,有的指尖的肉鼓出来,红红的。
“她说我是怪物。”
声音很平。
“说我害得她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