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棵被种在角落里、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连阳光都照不到的野草——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蓝白色的校服，袖子是白的，身体是蓝的，但白色已经洗成了米白，蓝色也洗成了灰蓝色，像被漂白水泡过太多次，什么颜色都褪了一层。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地垂着，风一吹就飘起来。校服明显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线塌在肩膀下面两指宽的地方，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的裤子也长了，裤腿拖在地上，盖住了脚面，只露出鞋尖。鞋是白色的回力鞋，但鞋帮已经发黄了，边缘泛着一种洗不掉的暗黄色，像旧报纸。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道结，但左边那根还是散了，拖在地上，鞋带的头被踩得毛茸茸的。

他低着头。

耳朵上挂着一副黑色的耳机，很大，罩住了整只耳朵，衬得他的脸更小了，像一颗核桃嵌在两只大贝壳中间。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也许是手机，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手插在里面，攥着拳头。

他慢慢往教室走。

步子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嚓——嚓——嚓——”，像拖着一具不愿意往前走的身体。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脚尖抬起来，又放下去，磨磨蹭蹭的。

经过那几个女生身边的时候——

她们往后退了几步，贴着墙躲开。

有一个女生屏住了呼吸，肩膀缩着，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像怕他突然扑过来咬人。另一个女生侧过身，让出一条很宽的路，身体几乎是贴在墙上的，脸别过去，不看他，像躲瘟疫一样。还有一个女生直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跟磕在地面上“嗒嗒嗒”的，头也不回。

陆北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走。

耳机里漏出一点声音，“滋滋”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杂音，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着几个听不清的字眼。

走到沈慈面前——

他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的脚停住了，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嚓”的一声，像刹车。然后他抬起头。

耳机从耳朵上滑下来一点，露出耳廓。他的耳朵很薄，白得透明，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耳廓边缘那一圈细细的绒毛，和下面青色的血管——血管像一张细密的网，红的、紫的、蓝的，缠在一起。耳垂很小，薄薄的，没有打耳洞，干干净净的。

那双眼睛——

让沈慈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黑沉沉的。

像两口枯井。

井底没有水，没有光，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你可能往里面扔一颗石子，等很久很久，也听不见回响。

里面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属于十二岁孩子的生气——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疏离，和警惕。

那种警惕不是“你别靠近我，我可能会受伤”的警惕。而是“你别靠近我，我不在乎你会不会伤害我，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扯上任何关系”的警惕。

和前面五个孩子，一模一样。

但比他们都冷。

周淮的眼睛里还有过恨——那种“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的恨，烧着火的恨。

沈念的眼睛里还有过怨——那种“为什么被抛弃的是我”的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阿宝的眼睛里还有过渴望——那种“谁来救救我”的渴望，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阿蛮的眼睛里还有过麻木——但麻木的底下，是疼，是疼到不会再疼的疼。

小池的眼睛里还有过恐惧——那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害怕”的恐惧，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孩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盏灯，不是灭了，是从来没有被点燃过。灯芯是新的，灯油是满的，但没有人来点那一下火，所以它一直黑着，一直冷着，一直这么待着，等着，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那一点光。

沈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