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会动的画。小池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石头，嘴里哼着什么——不成调，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沈慈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那片发光的竹叶。叶子还在亮，光芒比刚才弱了一些，但没有灭。她把叶子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村口的路障已经堆好了——几棵砍倒的大树，横在路中间，树干上堆着石块。男人们还在加固，用铁丝把树干和石块绑在一起。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被铁丝划破了，血糊糊的，他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干活。

阿秀站在灶房里，面前的大锅冒着腾腾的热气。她正在烙饼，锅里的油滋滋响，饼在铲子下翻滚，边缘慢慢变成焦黄色。旁边已经摞了一叠烙好的饼，金黄色的，散发着葱花的香味。

阿秀母亲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择一根韭菜要半天。但她做得很认真，把择好的韭菜一根一根码整齐，用稻草扎成小把。沈慈走过去，蹲下来帮她。韭菜的根上还带着泥，指甲缝里嵌进了黑泥。

“阿秀，烙了多少了？”沈慈问。

阿秀头也没抬。“一百多张了。够吃几天了。”

一百多张。沈慈算了算，从下午到现在，阿秀差不多烙了三四个小时。她的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又马上被热气蒸干。

“歇会儿吧。”沈慈说。

阿秀摇摇头。“不歇。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烙。”

沈慈的手顿了一下。

阿秀也意识到自已说漏了嘴，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锅里的饼冒烟了，她赶紧翻了个面，饼已经焦了一小块，焦糊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小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水。水壶是陶的，很大，他两只手抱着，走得很吃力。阿秀赶紧接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小池真能干。”

小池喘着气，跑得脸红扑扑的。“沈老师说了，能帮多少帮多少。”

阿秀蹲下来，给他擦脸上的汗。手巾是粗布的，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小池被她擦得脸歪嘴斜，但没有躲。

“小池，”阿秀压低声音，“明天你躲在洞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小池看着她。“那沈老师呢？”

“沈老师在外面。”

“那我也在外面。”

阿秀的脸僵了一下。“小池，你听我说——”

“不听。”小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沈老师在哪儿，我在哪儿。她要保护我，我也要保护她。”

阿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慈站在旁边，鼻子酸酸的。

这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地下室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小男孩了。

他有了自已要保护的人。

叮！系统提示：崽崽明确表态要与宿主同进退，黑化值-2，当前43。

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村长家的院子里。三大桌，坐得满满当当的。菜比平时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鸡汤。鸡汤是村长老伴炖的，老太太眼睛不好，但炖汤的手艺一流，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埋头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的热乎饭。

村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酒，没喝。酒是白酒，透明的，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他不时看一眼院子外面，像在等什么人。

顾衍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碗酒，也没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他不时看一眼阿秀，阿秀偶尔也看他，目光相遇的时候，两个人都会马上移开。

阿秀母亲坐在阿秀旁边，给她夹菜。她的筷子用得不太好，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每次都要夹好几次才能夹起来。阿秀不催她，就那么等着，等她夹起来放到自已碗里，然后吃掉。

“妈，”阿秀突然开口，“你明天也躲进洞里。”

阿秀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你呢？”

“我在外面。”

阿秀母亲放下筷子，看着阿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那我也在外面。”

“妈！”

“我丢了十五年，够了。”阿秀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不管去哪儿，你都得带着我。”

阿秀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沈慈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和小池一起。小池吃得很慢，但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连碗底粘着的饭粒都用手指头抠起来塞进嘴里。

“小池，吃饱了吗？”沈慈问。

小池点点头，把碗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没有发光，但他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吃完饭，阿秀来收碗。她走到沈慈身边，压低声音：“沈老师，今天晚上的事，别忘了。”

沈慈知道她说的是那封信。

“我知道。你自已去，还是我帮你去？”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你帮我去吧。我怕我去了，就走不出来了。”

她端着碗走了。背影被院子里的灯光拉得很长，墨绿色的棉袄在灯光下变成了深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