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重新开饭。
第七见证台还在走纸。
老局长以为是设备自检,走到侧边看了一眼。
一张一九五三年的维护回执从暗槽里出来。
纸边用的是早期工程孔位。正文记录第七见证台的维护岗位职责。
拆分真假笔迹。
显影洗字层。
校验纸纤维。
核对暗线粉痕。
事故以后,维护员转入基层,使用新姓名长期观察第六栏是否恢复。
于莉接过纸,没有先看姓名。她查纸号、孔距、墨层和旧章位置。前三项能合,原始接收柜号却是空白。
翻到最后,现用姓名栏有三个字。
吴有德。
于莉的手停在纸边。
刘海忠本能地要合上登记本。封到姓名以前,事情还能按物件查。可他只合了一半,又把本子摊开。
“维护回执一张。纸号初验相合。接收柜号缺失。现用姓名待验。”
吴有德站在机械台旁,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看过职责栏,又看自已的手。
洗字、验墨、查纤维、留粉线。这些事他让得太顺。以前没人问他从哪儿学,他也只说早年接触过技术材料。现在纸把来路送到面前,反倒不能顺着认。
“先验纸,不认名字。”
老局长扶住机械台。
“零五三维护丙。”
吴有德后退半步。
这个工程号没有引出回答。他听见了,却没有找到对应的记忆。
“别叫。”
“当年第三个留在见证台的人——”
“口述另记。”
吴有德把维护回执翻到背面。
背面压着一句旧字。
查物不查人。
笔画的落点、转折和收笔,与总则墙最底层那行旧字相通。那行字早于刘海忠后来重写的院规,也早于李卫民来到九十五号院。
曹处长上前半步。
“笔迹可以先比对。”
“分开。”于莉说,“职责记录一份。现用姓名一份。背面旧字第三份。”
刘海忠补了一句。
“接收柜号没找到以前,谁也别拿三份拼成一个人。”
吴有德拆下机械台最后一块护板。
后面没有齿轮。
只有一层暗格。
暗格弹开,一张照片滑到台面上。
相纸还新。边角没有发黄,药水味也没散。
拍摄时间标在今天清晨。
照片中的总则墙尚未拆开。
院里没有别人。
吴有德独自站在墙前,右手已经按在第三触点的位置。
照片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维护员今晨到位,第七见证由本人开启。”
照片落在机械台上。
刘海忠没让第二个人碰。
他拿无格白布盖住相纸,只露出四角,又把登记本翻到新页。
“新相纸一张。今晨时标一处。维护动作影像一层。背面文字一行。”
“新相纸一张。今晨时标一处。维护动作影像一层。背面文字一行。”
曹处长伸手。
“人物也得登记。”
刘海忠把本子往回收了半寸。
“人物是谁,待验。”
“照片拍得很清楚。”
“清楚也不能替我写字。”
曹处长没再碰登记本。他想先隔离吴有德。照片上的动作太准,拇指避开卡簧,手掌按在第三触点外沿,右手两指留出检修孔。不了解旧设备的人摆不出这个姿势。
七号乙站在台侧,一直盯着那只手。
他的断掌藏在袖口里,手背压着桌沿。二十年前,维护丙开检修孔时也这么放手。先避卡簧,再托底板,最后才碰触点。照片里的人年纪不对,动作却没差。
他想开口。
当年的约定又把话拦住了。
不能用名字叫醒权限。
一句也不行。
曹处长把隔离记录放到桌上。
“照片来源未明,吴有德又能直接开启见证台。按技术保全程序,应当先离开设备区。”
李卫民问:“隔离人,还是隔离手?”
“什么意思?”
“照片证明手碰过墙,还是只证明纸上有只手?”
“影像与本人一致。”
“哪一处一致?”
曹处长指向人物。
“身形、侧脸、手势。”
“分开验。”
“人是一整个人,怎么分?”
“纸能分。”
李卫民要保的不是吴有德一句自证。吴有德若说照片是假的,曹处长会按口供冲突处理。第七见证台也会将照片和口供一并收进身份栏。
敌人等的正是这一步。
“照片背景一份,人物影像一份,背面文字一份。三份各验各的。”
于莉取来三个证物夹。
刘海忠在夹面写号。
“背景甲。人物乙。背字丙。”
傻柱从门口探进头。
“一张照片,分三份饭?”
“分证物。”
“那人怎么还在一张纸上?”
“洗开。”
“洗坏了呢?”
“记损耗。”
傻柱看向刘海忠。
“你现在连照片掉层皮都管?”
“总比你试锅试掉三碗饭强。”
“又提这个。那锅底厚,我不试怎么熟?”
“你第三碗是验锅底,前两碗验什么?”
“验我饿不饿。”
秦淮茹把他从门边推开。
“灶上还烧着水。”
“我听两句。”
“听完照片也不发窝头。”
傻柱回了灶房。屋里的人没笑太久。照片还在白布下面,机械台的进纸轮每隔一会儿转半格,等着录入。
吴有德戴上薄手套。
吴有德戴上薄手套。
他没急着洗相纸。先测厚度,再看四边切口。相纸右上角比左下角厚出半层,药膜在人物肩部有一道窄缝。
低温灯打开。
院墙、门边粮筐、墙脚铜线都能对上今晨的位置。粮筐边沿还有傻柱用粉笔补过的“灶二”记号。时标没错,空景确在今天拍下。
曹处长问:“背景是真的?”
“今晨空院。”
“人物呢?”
吴有德换了侧光。
人物轮廓的银盐颗粒粗一号,袖口和墙面交界处有细小结晶。新药膜覆盖旧膜时压得太紧,肉眼很难分出。经过低温灯,旧层的颗粒先浮出来。
“人物层比背景旧。”
曹处长没撤回隔离记录。
“旧多少?”
“先洗。”
吴有德配了两盘药液。第一盘只松新胶层,第二盘分离陈年银盐。于莉记录水温、配比和下片时辰。刘海忠站在旁边盯着,生怕有人一着急把整张相纸泡没了。
“手别挡纸号。”
“纸号在背面。”
“背字是丙件,也别泡。”
吴有德看了他一眼。
“你来洗?”
“我不会。”
“不会就少管半寸。”
“损耗要进本。”
“真坏了算我经手。”
“这句我记上。”
吴有德没拦。他用薄片从照片右边切入。新胶层松开,背景仍留在玻璃板上。人物轮廓却跟着第二层药膜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