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取出印章，郑重地盖上。

“李冰修了都江堰，但都江堰只造福一地，远不如八惠宏大，能惠及全陕。”

“郑国渠固然是大手笔，但他的初衷，却是一桩阴谋，这份儿心思，哪能与宜之先生相比？”

“再说……”

正在说话间，阁楼外有人扬声大笑，“好个“水圣”，宜之兄，我早就想如此称呼您了，却终究差了一点胆气，还是让袁先生先声夺人了！”

笑声中，楼板咯吱被人踏响，显得来人的脚步很是沉稳。

门外笑声不绝，“别的不说，就只说桃李满天下，又有何人能与您比肩了？”

“哈哈，唐臣来了！”

李仪祉听到笑声，惊喜不已，噔噔噔跑出去，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挺年轻，梳着个分头，西服上披着一身黄土，风尘仆仆。

李仪祉拉着他的手，“了凡，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河海大学的校长，茅以升。”

来人打扮洋气，却是拱手笑道，“镇江茅以升，表字唐臣，久仰袁先生了。”

“幸会幸会！”

袁凡笑容古怪，“宜之先生，我还以为您是真好客，原来您这是行的缓兵之计啊？”

眼下已经是八月底了，距离那横渠问对过去了一个礼拜。

按理说，袁凡隔天就打算回了，小满早就收拾好了行装，连吴宓都走了。

李仪祉却赶到西安，死活不肯松手，非要把他拉回泾阳。

理由很多，很强大。

一会儿学校要招生，要奠基，要开学。

一会儿他要修渠，要搞大场面，要搞规划。

你支不支持吧？

到今儿图穷匕见，是为了等茅以升过来截胡！

真是想不到，李仪祉这么浓眉大眼一老实人，居然也能用计！

李仪祉搓搓手，显得有些难为情，“了凡，咱们吃席面，一张八仙桌，就能坐八个大仙，想要上去一位，就必须挤下去一位，这个……对吧？”

茅以升接口笑道，“宜之先生在河海干了十年，咱是一桌子，现在他遇着您这尊真佛了，能不帮衬着点儿，给咱们留下一口吃食么？”

***

南京，浦口车站。

十多年前，这儿只是一个小渔村，如今却是熙熙攘攘，俨然都市气象。

三个老头慢悠悠地到了广场，旁边两人的手里都拿着柳条，显然是来送行。

“澄如兄，我这根柳条不是虚，是真心相留，您都二十年未履幽燕了，何苦还做此行呢？”

说话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謇。

他送行的这位比他年轻几岁，是南浔刘锦藻。

张謇和刘锦藻是同年，光绪二十年，两人同榜登科，不过张謇的成绩要好不少，点了状元。

戊戌年之后，刘锦藻就回了江南，再也没去过北京。

二十来年过去，刘锦藻也六十多了，还顶着这炎炎夏日做千里之行，就不怕自己回不来？

刘锦藻的脸上满是悲怆之意，朝北边拱了拱手，“啬庵兄，我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又何尝想要远行？只是，皇上亲致问候，先帝陵寝不宁，又如何敢惜此衰躯啊？”

月前，刘锦藻收到溥仪的亲笔信，话里话外的想要拉赞助。

理由很强大，清东陵快完了。

清东陵原本是有护陵队的，后来没钱了，护陵队也散了。

没了护陵队，各种幺蛾子都出来了。

所有的树木，那些个苍松翠柏都被砍了个精光。

所有的陈设，那些个铜鹤铜鹿都被搬了个干净。

现在都有人在那儿种菜了，你敢信不？

不只是种菜，连盗墓贼都盯上了这块宝地，认得苏麻喇姑么，跟圣祖爷爷闹绯闻的那个，她都被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