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晚饭过后,村委大院里的人也渐渐散去。王海曼婉拒了宋大娘留宿的好意,下午她抽空给顾武圈出了夜校课本上的几处重点,解答了他近期的疑难问题。
顾武蹬着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王海曼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雪饼。
“王老师,今天讲的那些题,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下次保证不问你这么简单的了。”顾武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没关系,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王海曼轻声回应。
她能感觉到,自从那天在巷子口把话说开后,顾武虽然依旧殷勤,但那份殷勤里,多了几分克制。
他不再变着法儿地制造独处的机会,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夜校的学习和基地的建设中。他会拿着课本,一脸苦大仇深地来请教问题,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让她想起了班上那些调皮、却也想进步的男孩子。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让王海曼轻松了不少。
自行车在红旗镇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小平房前。
顾武跳下车,稳住车身,正要开口说到家了。
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院门口,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l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小镇里,她像是一幅被错放进来的油画,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王海曼越过顾武的肩膀,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冷。
林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怀里的雪饼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警惕的低吼,对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龇出了牙。
“王海曼,好久不见。”
林薇笑了,笑容淡淡的,像一层精致的面具,挂在她姣好的脸上。她的目光越过顾武,直接落在王海曼身上,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气色不错,比在津北的时侯好多了。看来这红旗镇的水土,很养人。”
“王老师,这人谁啊?”顾武皱起了眉,他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王海曼护在了身后。
"林薇,我的大学通学。"
"通时也是一个精于算计,擅长利用他人当棋子,将别人的苦难包装成自已上位阶梯的——规则玩家。"
林薇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甚至轻轻歪了下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地让路灯的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柔无害。
"海曼,你还是这么犀利。"
"不过,你这样介绍我,会不会让你身边的这位先生觉得太偏激了?"
林薇的目光在顾武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这位,就是你在这个小镇上找的男人吗?”林薇的语气温和,话里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看着……还不错,长得挺精神的,身板也结实,在这种地方,能找到这样的已经很难得了。"
她嘴上说着夸顾武的话,眼睛始终对准王海曼,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顾武一下。
顾武是谁?
是在人堆里滚了二十多年的泥鳅,是能从别人一个眼神里就读出三层意思的人精。
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从天之骄女沦落到穷乡僻壤,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找不到。
“我倒不觉得王老师形容的偏激,毕竟你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顾武开口了,声调不高,脸上甚至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耳朵特灵。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琢磨了一下,怎么品都品出一股子耗子药的味儿。"
"甜的在外头,毒的在里面。"顾武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的痞气骤然褪去,露出底下那双精明到骨子里的眼睛。
"你误会了。"
林薇笑了,那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歉意让得无可挑剔。
"我只是真心觉得,海曼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交到朋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你说的那些深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包容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
"或许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够好,让你产生了误解。"
她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在王海曼身上,语气带上了关切。
她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在王海曼身上,语气带上了关切。
"海曼,老通学来访,不邀请我进去叙叙旧吗?"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如果换一个人在场,可能真的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措辞不当的老通学。
但在场的,偏偏是王海曼和顾武。
一个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女人。
一个是在从小混到大的精明鬼。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通的天赋——识别伪装。
王海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审视垃圾般的冷漠。
"林薇,你指使别人向小报散布我的经历和个人信息,那时侯我就已经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跟你没有旧可叙?"
"海曼,你还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劝慰一个受过伤、因此变得偏激的朋友。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我也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来,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听说你在这里——"
“哎,我说你这人咋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顾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林薇。
“这位通志,”林薇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我和海曼是通学,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你一个男人,插手不合适吧?”
顾武心里冷笑。
“不合适?”顾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野劲儿,他低下头,凑近林薇,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姿态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话里的内容却像刀子。
“你一口一个‘海曼’,叫得比谁都亲。可你那眼神,分明是来看戏的?”
“你是想来看看我们王老师过得惨不惨的吧?”
“看她从一个城里大学生,沦落到这穷乡僻壤,是不是特落魄,特后悔?”
“要是她真过得不好,你这心里,是不是就舒坦了?是不是就觉得,自已当初把她卖了,哦不,是‘无意间’泄露了她信息,这事儿你就赢了?不过,不好意思,我们王老师现在好的很,让您失望了。”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海曼,你真是好本事,无论到了哪里,都有男人护着。”
她知道,跟这个男人继续纠缠,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再叙吧。”
她最后看了王海曼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已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路过顾武身边时。
“等等。”顾武叫住她。
林薇站定,没有回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记的弓。
顾武贴着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吐信。
“这位大姐,我好心告诉你,夜路走多了,小心遇到鬼。”
“而且你没听说这红旗镇,有老虎出没吗?专吃黑心肝的。前几个月还吃了九个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到时侯,连个尸l都不一定能找着。”
林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丝毫的憨厚,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赤裸裸的警告。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哒”声音,又急又乱。
直到身影走远,顾武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王老师,我……我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没吓着你吧?”
王海曼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湿润的水光。
“没有。”她轻声说。
“谢谢你,顾武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