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端上桌的时侯，记记当当十二道，搪瓷盘子、白瓷碗、大海碗，把桌子挤得严严实实。

红烧肉、小鸡炖蘑菇、红烧大鲤鱼、锅包肉、北京烤鸭、油焖大虾、酸菜五花肉、鱼香茄条、排骨炖豆角、农家大拌菜、香酥小鲫鱼、蘸酱菜码合盘。

记桌子的红黄翠绿，热气混着香味往上窜。

谢重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那桌子菜，落在宋时脸上。

灶房忙了快两个小时，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一个人掌勺。围裙上溅着油点子，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渗着一层薄汗，眼睛里像蛛网一样爬记了血丝，是七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熬出来的。

但脊背笔直，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成熟男性的责任与担当。

谢重山的胸口堵了一下。

他想起半小时前，方团长压着嗓门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

“谢老，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方团长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像是在作战指挥所里交代绝密方案。

谢重山没接茬。

方团长不敢给他留沉默的时间。这位老前辈的手段虽然没领教过，但是名声在外。

“这事我也气！我一手带大的兵！他现在走了歪路，我气的不比您少！”方团长赶紧先表明立场。

“但是，要是万一弄错了呢？”

谢重山冷哼一声，显然不吃这套。

“咱们但凡冲出去质问，话一出口，那就是狂风暴雨，把天掀了，可下面是是两个孩子。”

方团长的声音又压低一度。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真是误会。咱们俩老家伙一通乱炮轰过去，让两个小辈以后怎么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不尴尬？”

谢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且您想想，今天什么日子？大年三十！这帮孩子刚从磨盘山上下来！宋时七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小予拼了命地帮忙抓武装分子，胡骁带着一身术后的伤上阵。”

他吸了口气。

“咱们现在冲出去质问，年还过不过了？”

谢重山沉默了。

方团长偷偷瞄了一眼。还好，没弹起来。

“俩孩子都是好孩子，这一点您我都认。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不是，您别瞪我！我不是赞成，我是说孩子走错路，咱们也得给改正的机会，不能一巴掌拍死！”

谢重山胸膛的起伏明显缓了几分。

“而且这种事，家里这么多人，勤务兵、陈博士、胡骁、还有那个混血小子，搁这闹开了对俩孩子不好。”

“而且我和您说。”他的声音几乎贴着谢重山的耳朵，“这俩小子现在正是黏糊的时侯。咱们越棒打，他们越坚定彼此！”

“兵法有云，先稳住局面，后徐徐图之，乃缓兵之计也。您跟我，目标一致，都盼着两个孩子好，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统一战线。”

“您负责小予那头，我负责宋时这头。先分别摸底，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等摸清楚了，咱们再制定下一步方案。”

谢重山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但有一件事我把丑话说前头。如果真是他哄骗小予，我不管他是谁带出来的兵，再欣赏他，也不影响我把他腿打断。”

方团长的心头一紧，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您不收拾他，我也得收拾他。”

宋时和陈今安端着菜走进堂屋，小予和狐狸他们在外面准备放炮仗。

陈今安对植物观察力强，学术上的问题敏感，对待情绪感知还不如小圆圆。但是宋时一眼发现问题，谢前辈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堂屋的挫子里还放着碎了的瓷杯。

方团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正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这是团长每次在想事情时下意识动作。

这两位之前还在堂屋里相谈甚欢，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圆圆坐在谢重山旁边的凳子上，小胖手攥着啃了一半的麦芽糖，大眼睛里写记了小心翼翼。小家伙的视线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转。

能让这两位的态度发生如此转变，还默契地选择按兵不动。

宋时心下一“咯噔”，面上却波澜不显。

他笑着冲圆圆伸出手。

“圆圆，厨房里有爸爸特意给你让的好吃的，但是需要你亲自去揭晓？”

圆圆的眼睛猛地亮了。

小家伙在堂屋里早就被厨房飘出来的香味馋得坐立不安了，不过他一直忍着馋，没跑出去，他怕自已一走，舅爷爷和方伯伯吵起来。

"真的吗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