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把中院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直打颤。
贾家那两扇单薄的门板挡不住满屋的狼藉。
火盆早冷透了,地上的碎瓷片掺着煤渣,踩上去嘎吱作响。
“你个扫把星!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大半夜由着他往外跑,你存的什么黑心!”
贾张氏裹着破棉被缩在炕角,指着门边冻得直哆嗦的秦淮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秦淮茹头发散乱,指甲死死抠着门框,嗓子哭哑了,这时候也顾不上装软弱,顶头就咬回去:
“妈!铁丝是你从炕席缝里掏出来塞棒梗手里的!”
“你催着他去划米口袋,这会儿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放屁!你白天去扫厕所没要回饭来,晚上故意把棒梗推出去顶缸!”
贾张氏不讲半点逻辑,随口乱咬。
炕上的贾东旭喉咙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着浊气,眼珠子爬满血丝,扯着公鸭嗓嚎叫:
“都给我闭嘴!秦淮茹,明早天一亮,你给我跪到街道办去!”
“把我那份口粮要回来!要不回来,你俩谁也别想活着进这个门!”
刚缓过劲来的棒梗蜷缩在炕沿底下,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裤裆里的尿臊味捂在棉裤里酸臭熏人。
听见大人吵架,他抱着脑袋杀猪一样叫唤:
“我不去少管所!我不去!都是奶奶让我去的!她骗我说明天能吃干饭!”
屋里三代人像被逼进死胡同的饿狗,互相撕咬,没半点亲情可。
天蒙蒙亮。
四合院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中院老槐树底下,周满仓穿着件旧军大衣,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他脚尖前划了一道白线,谁也不准越界。
旁边,刘海中冻得鼻涕过河,双手拢在袖口里,咯吱窝底下夹着那个宝贝线装监督本,时不时拿出来翻两页,生怕许大茂挑他的刺。
许大茂戴着个狗皮帽子,嘴里叼着个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铁哨子,手里攥着强光手电,两只眼睛滴溜溜围着贾家门框打转。
东跨院的红漆门推开一道缝。
何雨柱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去厂里上班的饭盒。
他走到抄手游廊底下,脚步一顿。
“柱爷,这儿盯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没飞进贾家。”
许大茂赶紧凑上前献殷勤。
何雨柱眼皮都没多抬,撂下一句话:
“张干事一会儿就带人来。”
“东西别离人,闲话少说,看戏就行。”
说完,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跨出垂花门,头也不回地奔了轧钢厂。
局已布下,网已收紧,剩下的就是按死,犯不上脏自己的手。
没多会儿,大栅栏胡同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小张干事领着两个戴红袖标的街道办同志,大步流星跨进中院。
他手里拿着个老式的海鸥照相机,咔嚓两下,把破损的白底红字封条、掉在砖缝里的黄铜挂锁连带着满地铁丝划痕拍了个真切。
取完证,干事掏出牛皮纸袋,用镊子把断成两截的铁丝装进去。
“刘海中,周满仓,许大茂。”
“你们三个作为见证人,在这份现场笔录上签字。”
小张干事递过纸笔。
三人刷刷写上大名。
贾家的门开了。
贾张氏披头散发挤出来,眼见铁证要被封死,三角眼一转,就要往地上瘫:
“张干事啊,昨晚天黑,我可什么都没认啊!”
“那都是傻柱逼着棒梗瞎说的!”
小张干事根本没搭理她这套撒泼打滚的把戏,直接把昨晚记录的本子往她鼻子底下一杵。
右手硬生生抓过她的粗手指,往红印泥上一按,重重戳在名字旁边。
“认不认,你说了不算。去街道办跟王主任讲!”
小张干事嫌弃地拿出一块碎布擦了擦手。
上午九点。街道办后院。
一张铺着绿呢子的长条桌摆在天井正中。王凤霞端坐在中间,桌上垒着三摞东西:
周满仓那本黑皮违规台账的抄件、轧钢厂开出的棒梗偷肉通报证明、还有昨夜刚装封的牛皮纸袋。
旁听席上,不仅有各院的管事大爷,还有街道治安员,以及厂工会特派过来的赵干事。
几名红袖标干事推搡着贾家三口进了天井。
秦淮茹佝偻着背,满身的旱厕尿臊味还没洗干净。
棒梗吸溜着鼻子,畏畏缩缩躲在秦淮茹腿后。贾张氏刚想喊屈,被治安员一个眼神瞪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贾东旭怎么没来?”王凤霞敲了敲桌面。
“瘫在炕上起不来。社区卫生站的李大夫和两个干事已经去他床头复核口供了。”
小张干事汇报道。
“好。”
王凤霞目光如刀,越过秦淮茹,直指棒梗。
“贾梗,昨晚去木箱撬锁,是你父亲亲自交代的,还是你想偷东西自己找的借口?”
棒梗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但为了自保,还是梗着脖子喊:
“就是我爸说那是他名下的粮!他让我挑个口子的!”
王凤霞冷哼一声,偏头看向小张干事:
“把规定念给他们听听!”
小张干事翻开红头文件,字正腔圆:
“受助人无支配权!封存物资不得私启!”
“未成年人盗窃,由监护人和教唆人共同承担法律责任!”
读完,王凤霞把那截生锈的铁丝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贾梗,这带锈底的粗铁丝,你一个孩子从哪找来的?”
棒梗被逼问得没办法,顺着昨晚的实话往外倒:
“是我奶奶!她从炕席底下的夹缝里抠出来给我的!”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
贾张氏急眼了,顾不上这是在街道办,转身就去撕扯秦淮茹的头发。
“你个丧门星!你昨天扫旱厕偷懒,没要回饭来,晚上故意不管孩子,放他出去闯祸!”
“你就是想让他替你出头偷粮食,让我背锅!”
秦淮茹头皮被扯得生疼,平日里装出的柔弱这会儿全变成了怨毒。她一把推开贾张氏的手,转头冲着王凤霞磕了个响头。
“王主任!我是冤枉的呀!白天我全在外面掏粪,哪有空翻弄铁丝!”
“就是我婆婆!她那屋的炕席底下,常年藏着些零碎破烂。”
“您要是不信,派人去翻她的炕席夹缝!昨晚她掏出铁丝的时候,棒梗和东旭全看着呢!”
狗咬狗,一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