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绊了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烂树根,孙麻杆结结实实啃了满嘴带冰碴的黄泥。
几根倒刺划破那件早就沤出馊味的烂棉袄,刀子般的冷风顺着缝隙直接往肋巴骨里灌。
孙麻杆连滚带爬翻出林家村西头的干河沟,回头恶狠狠冲着土墙方向啐了一口带血星的浓痰。
“操他奶奶的林德山!老绝户头,护食的狗!”
“你不让老子吃,你们全家也别想安生!”
咒骂声被十一月的北风撕得稀碎。
孙麻杆捂着青紫的半边脸,一路跌跌撞撞,顺着荒地摸到了对面的秦家村村口。
向阳避风的半截土墙根底下,蹲着四五个秦家村的汉子。
袖筒对插,冻得缩肩塌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干皮闲聊。
灾荒年没几家吃得饱,为了省力气,大白天男人们也只能靠墙根熬着。
秦二拐眼尖,大老远就瞅见这头跑得披头散发的人影。
“哟呵,这不林家村那条瘦皮狗麻杆嘛。”
秦二拐吐掉嘴里嚼没味的半根枯草茎,咧嘴打趣。
“咋跑得连鞋帮子都飞了?”
“大白天去前村摸鸡,叫人家拿顶门杠捶出来了?”
墙根底下的几个汉子哄堂大笑,本就空落落的肚子被笑声一挤,顿时咕噜噜响成一片。
孙麻杆的脸皮像被砂纸生生扒了一层,咬着发黑的后槽牙凑近两步,压着公鸭嗓子开腔:
“你们秦家村的人,心可是真大,这节骨眼上还能乐出声。”
“全乡几十个大队都在啃干树皮,人家林德山家大门一插,后半夜铁锅里熬着细高粱面,里面还得下厚厚一层野猪大油膘子。”
“大白天的,故意在脸上抹锅底灰,装穷给咱们看戏呢。”
这话极其歹毒。笑声戛然而止。
秦家村这片地本就全是砂石,入冬后连苦菜根都被刨绝了户,这会谁听到“粮”和“肉”的字眼不得当场发疯?
旁边几个汉子眼珠子已经泛红,喉结不住上下滚动,视线全盯死了林家村的方向。
偏偏秦二拐是个难缠的主。
他拿干裂的手背蹭了蹭冻透的鼻尖,眯着眼上下扫量这个狼狈不堪的二流子。
“麻杆,这话说得怪热乎。”
秦二拐慢条斯理地靠回土墙。
“林家真要是有粮,你们本村人都没本事从老林头牙缝里抠出半粒。”
“你这大老远跑我们外村来报信,图啥?菩萨显灵大发善心?”
孙麻杆脸色一僵,硬着头皮梗起脖子:
“我图啥?我看不惯这帮绝户吃独食!”
“灾荒年月,谁家囤了细粮不拿出来救命,那就是发国难财,大伙平摊了他的。”
“去你娘的!”
秦二拐一口老痰直接啐在孙麻杆脚面旁,半点没客气。
“当大伙没长脑子?”
“你八成是半夜爬林家墙头摸底,让林德海那个老族长拿木拐棍捶出来的。”
旁边一个汉子猛地清醒过来,紧了紧烂棉袄接茬:
“我知道了,孙麻杆这是想要借刀杀人啊!”
“林德山家那个姑爷,好像是红星轧钢厂食堂正科级的大主任,手里握着上万人饭口的大印。”
“你撺掇我们秦家村去闹,是想拿我们当炮灰,去触城里保卫科的枪口?”
被当面扒了个底朝天,孙麻杆气急败坏直跺脚,地上的枯草踩得咯吱作响:
“一帮没种的软骨头!金山银山摆在跟前都不敢拿。”
“行,等林家人吃得满嘴流油,你们秦家村一个个饿得半死的时候,别怪我没语过!”
撂下狠话,孙麻杆缩着脖子,像条夹尾巴狗一样钻进后山的烂树林。
这丧门星刚走远,秦二拐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刮得干干净净。
“二拐,这孙子满嘴喷大粪,别往心里去。”
有人劝道。
“不对。”
秦二拐死死盯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眉头拧成了疙瘩。
“麻杆虽然是个烂嘴,可他那属狗的鼻子出了名的灵。”
“林家那城里女婿前阵子搞回了保命粮,十有八九是真的。”
“咱也不说去抢他老林家的粮食,既然林家城里的那女婿能搞回粮食,那能不能帮我们秦家村也搞一点粮食?”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压不住眼底那股求生的活泛劲。
“走,去找族中长辈商量一下,看看几位族老是个什么说法!”
半个时辰后,秦家村破败的宗族祠堂。
老族长秦有田坐在缺了腿的太师椅上,一口接一口干嘬着没烟丝的铜锅子。
几个本家主事长辈围在下首,气氛压得让人喘不上气,但每个人眼底却藏着光。
听完秦二拐的盘算,秦有田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
“孙麻杆这是借刀杀人。”
“但是林家女婿那头,手面通天不假,能给他老丈人搞点粮食,可能也是真的。”
有个老人眼圈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族长,咱村娃娃饿得快咽气了,要不……去林家村磨磨嘴皮子要点?”
“放屁!”
“咱们村有多少人?”
“就算林德山的女婿给林家搞了点粮食回来,又能有多少?”
“林德山连同为林家村的人都没给,他会给我们秦家村的一个外姓人?”
秦有田拐杖重重点地。
“真要讨一条生路,只能走人情,拿东西换。”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咱得占着理。”
“要不然人家城里一大干部,凭啥帮咱们泥腿子?”
换?拿什么换?
一堆泥腿子犯了难。
四下里穷得掉渣,除了黄泥巴就是烂石头。
“干野蘑菇,老树核桃,前些年没卖完的草药根子,大姑娘熬夜纳的千层底,哪怕是祖上传下来的破铜烂铁。”
秦二拐咬着牙出主意。
“有啥拿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