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头隐隐约约传来极为克制的喝汤声,紧接着是轻手轻脚刷大铁锅的水声。
没跑了,里头绝对在偷吃神仙饭!
天亮后。
赵癞子罕见地没去打混上工,反而拉着孙麻杆装作晒太阳,靠在林家斜对面的土垛上,一边剥手指头的死皮,一边死死盯着林家的木门。
正巧,张桂兰端着个破瓦罐,面有菜色地出来倒早上的泔水。
“哗啦――”
破瓦罐一翻,泼在干硬土路上的,全是一兜子浑浊的黄泥水。
地上干干净净,连半根烂菜叶子、半粒粗粮渣子都挑不出来。
村头那两只饿得毛都掉光、路都走不稳的走地鸡跑过来啄了两下,嫌弃地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癞子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孙麻杆一下,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阴毒的缝:
“瞧见没?装穷呢!在这儿给咱们演戏呢!”
“你动你那猪脑子想想,谁家真穷的泔水里连个米糠渣子都没有?”
“这老娘们,是他妈把碗底给舔得秃噜皮了,又拿水涮了三遍才倒出来的水!”
一连七八天。
这两块要命的牛皮糖死死贴上了林家的墙根。
起码有五个晚上,西墙裂缝里准时飘出那勾人发疯的粮食香,有一回连着两天,甚至飘出了腊肉炖白菜的浓郁肉荤气!
缩在干草垛后的孙麻杆终于受不了了。
他饿得狠狠啃了一口地上的冻土块,连牙龈都硌出血了,眼睛红得滴血:
“癞哥,还等个锤子!咱们今晚大半夜翻进墙去,两根闷棍直接撂倒德山和他那崽子!”
“他家肯定有粮食,抢出来,咱们哥俩能吃一冬天,还能讨个寡妇媳妇!”
“啪!”
赵癞子反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孙麻杆的后脑勺上,吐了口浓黄的浓痰:
“说你长了个猪脑子你还真不喘气!”
“德山那儿子林建军正当年,打起架来不要命,你这麻杆身板能干过他?再说了……”
赵癞子猛地顿住,抬头往四九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本能的忌惮与发虚的算计:
“你忘了林家前阵子那多大的排场?那三辆嘎嘎新的大飞鸽!”
“这可是有城里当官的女婿罩着的!听说德山那个城里姑爷,在红星轧钢厂管食堂,手面大得通天,是个活阎王!”
“连族长家那两绝色闺女,这不也刚借着人家的光,跟城里干部换了庚帖?”
“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他们在屋里吃香喝辣,咱们在外面啃泥巴?”
孙麻杆急得直挠打绺的头发,头皮屑直掉。
赵癞子冷笑几声,露出满嘴恶臭的黄牙:
“硬抢容易吃枪子。咱们得智取。先摸清他们把粮食藏在哪!”
“这粮八成是城里那个大官姑爷偷摸运回来的,路数绝不正当!”
“咱们只要踩好点,找个他们全家上工的时辰,连锅给他端了!”
“到时候捉贼拿赃都没证据,他们敢去公社报警?”
“这叫投机倒把!报了警,他们这全家老小脑袋都得搬家!”
孙麻杆听得眼睛大亮,竖起干枯的大拇指:
“高!癞哥你真是诸葛亮转世!”
“光咱俩干不够,那得多大事端。”
“就算那当官的女婿追究下来,也不能让咱俩顶雷,得借刀杀人!”
赵癞子眼珠乱转,心底一条最阴毒的毒计瞬间成型。
晌午时分,日头毒惨惨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丝温度。
村口大槐树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群饿得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懒汉和村痞。
这些人眼窝深陷,皮包骨头,形如半死的僵尸。
赵癞子剔着黑黄的牙缝,慢悠悠地踱步过去,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汉子的烂布鞋上:
“哎,听说了没?林德山那老东西可真不地道啊。”
几个懒汉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有气无力地哼哼:
“咋,他一个吃不上饭的糟老头子,招惹你赵大爷了?”
赵癞子蹲下身,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到人群中间:
“放屁!我前天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瞧见几辆大飞鸽自行车停在村西口!”
“车座子后面绑的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车印子,一路从大路直接压到了林家后院!”
四下里顿时静了几秒,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瞎白话啥!”
有人猛地撑起身子,喉结疯狂滚动。
孙麻杆在一旁赶紧搭腔,声情并茂地煽风点火:
“真事!我癞哥能拿这事骗你们?”
“林家那城里姑爷是厂里的大领导,大老远的用车给丈人送细粮回来。”
“人家大门一关,大白面馒头蘸着厚厚的猪油吃,油顺着手脖子往下流!”
“咱们村这些老少爷们,就活该在这儿咽黄土等死!”
这一句话,就像在干透的柴火垛里,扔进了一把滚烫的火星子!
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十几个汉子,瞬间全坐了起来。
那几十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子,渐渐泛出饿狼遇到血腥味时、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绿光。
粗重的喘息声在槐树下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赵癞子缩在人堆后头,看着这群彻底被本能和嫉妒煽动起来的饿鬼群,满意地将双手拢在破袖筒里。
一张针对林家、丧心病狂的吃人绝命网,在灾荒年的刺骨冷风里,悄无声息地张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