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在坑洼的黄土路上颠簸摇晃,车厢里混合着旱烟味和久不洗澡的馊臭。
张桂兰靠着硬邦邦的木座椅,双手死死捂住对襟破袄的内侧口袋。
隔着几层粗布,里面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条硌着皮肉。
从四九城回林家村这一路,灾荒年的惨象沿途皆是。
啃秃的榆树皮、路旁干瘪的死雀,还有乞讨饥民那饿冒绿光的眼珠子。
这年头,一口吃食能要人命。
那八百斤救命粮,是个金饽饽,更是一道能招来灭门祸事的催命符。
张桂兰不敢闭眼,一路上连水都没敢喝一口,生怕一个迷糊,就被人把底细摸了去。
熬到村头,天色已经擦黑。
林德山早就在村口张望,瞧见老伴平安落地,快步迎上前。
两人一路没敢搭话,闷头疾走,直到进了自家堂屋,“哐当”一声插上沉香木门闩。
屋里只挑了一星麦粒大小的煤油灯火。
张桂兰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压着嗓子,把在四合院的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底朝天。
秦淮茹算计不成反丢铁饭碗、易中海深夜钻寡妇门被抓现行、全院大会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大爷被治得服服帖帖……城里的水深得淹死人。
偏偏自家那女婿何雨柱,稳坐钓鱼台,吃着红烧肉,轻描淡写便将那些老狐狸剥皮抽筋。
林德山和儿子林建军听着这番话,脊背直冒白毛汗,手心全濡湿了。
“这哪是普通厨子……”
林德山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
“当面笑呵呵,背地里手段毒辣,那些城里精明人都让他捏在手心里当猴耍。”
“咱建兰跟着他,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夜半三更,阴云遮月。
林德海和林德河两位宗族主事人,披着破烂棉袄,轻手轻脚下了林家后院的地窖。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扫过去,几人呼吸齐齐停了半拍。
堆成小山的麻袋,富强粉、棒子面混着泥土味,那是活命的底气。
林德海粗糙的大手在麻袋纹理上摩挲,老眼眶泛着水光,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看完粮,林德海坐在地窖口的马扎上,敲下宗族铁规:
“今天起,谁敢在外头漏半个字,直接请出宗祠!”
“这八百斤粮,只保咱林家老幼活命,绝不许拿出去做一分人情。”
“外头饿死多少人,咱也得当睁眼瞎!”
旁边脑子活泛的林德河磕了磕旱烟杆,补充道:
“光闭嘴不行。灾荒年吃细粮,那叫找死。”
“把粗粮磨成粉,混上烂菜叶子打糊糊。”
“平日里出门,脸上该糊草木灰就糊,该去啃树皮还得去啃。”
“装饿鬼,藏拙,才是保命的真经。”
林家人纷纷点头,将这些话刻进骨头缝里。
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村西头游手好闲的赵癞子,长了个属狗的鼻子。
这天晌午,赵癞子在村头瞎转悠,从林家后墙根经过,正巧赶上风向变了。
一股极淡的棒子面香气顺着风溜进他鼻腔。
换做平常,这点味儿算个屁。
可如今大伙连观音土都快吃光了,这点面香比仙丹还勾人。
赵癞子贼眼溜溜转了几圈,回想起张桂兰从城里回来后,走路身板拔直,脸上的黄菜色也褪了不少,肚子里立时有了盘算。
“林老抠家里铁定藏了粮食!”
赵癞子暗自唾了一口,转身去村破庙里纠集了三个同样饿红眼的二流子。
深夜,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杈,发出呜呜的怪响。
四个黑影贴在林家后院土墙根,听墙根。
院里传出林德山压低声音的训斥:
“小兔崽子,往后少往地窖那边跑,听见没!”
这句话等于落了实锤。
赵癞子眼睛亮得吓人,朝旁边几个赖汉打了个眼色。
几人亮出藏在袖管里的铁撬棍,就准备强行别开木门,进去抢他娘的一票。
在这没王法的饥荒年月,抢了吃了拉进茅坑,谁也找不回证据。
院墙内。
林建军恰好起夜,听见外头细碎的脚步和铁器磕碰声。
这后生年轻气盛,顺手抄起墙角打麦子用的铁叉,涨红着脸就要往外冲。
斜里伸出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铁叉把子。
林德海从暗影里走出来,压下建军的手腕,摇了摇头。
老族长声音低沉:
“荒年拼命最下乘,打死人得吃枪子,把自家搭进去不值当。”
“对付这号杂碎,得用规矩扒他们的皮。”
话音刚落,大门被“砰砰”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