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春风终于卷走最后一抹残雪，黑黝黝的泥土裸露出来，混着潮气漫开醇厚的土香。陈勃领着百余人下地翻耕，锄头起落间，泥块翻飞，人影错落，竟勾勒出一幅滚烫的生机画卷。

念河也扎在田垄里，十三岁的少年身板瘦得像风中劲竹，却藏着使不完的韧劲，一锄头深挖下去，翻起的土块利落散开，半点不输成年劳力。陈勃望着他，恍惚撞见年少的自已，彼时在田地里刨食，饥寒缠身在所难免，如今脚下有地、仓中有粮，心头竟漫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暖意。

“勃叔，今年种些什么？”念河抹开额角的汗，泥点糊在脸颊，活脱脱一只小花猫，眼神却亮得纯粹。

“春小麦、玉米，再种些土豆，够咱们一大家子安稳过一年。”陈勃直起酸疼的腰，抬手轻捶后背，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念河应了声，再不多，埋头扎进农活里，身影倔强又认真。

七岁的陈北帮不上重活，蹲在地头追着蚂蚱跑，捉到一只肥硕的青绿色蚂蚱，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冲到陈勃面前，眉眼弯成月牙：“爹！你看这只，大得很！”

陈勃垂眸瞥了眼，蚂蚱粗壮的后腿微微挣扎，他轻声道：“放了吧，也是条鲜活的性命。”

陈北噘起小嘴，满脸不舍，终究还是松了手，看着蚂蚱蹦跳着隐入草丛，小脸上满是怅然。

黑兰挑着两桶清水走来，脚步稳当，再无初来北地时的单薄孱弱。陈勃接过水瓢，仰头咕咚灌下，井水的清凉顺着喉咙直抵心底，燥意瞬间消散。

“慢些喝，小心呛着。”黑兰斜睨他一眼，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关切。

陈勃放下水瓢，笑得直白：“你送来的水，喝着都比寻常甘甜。”

“不过是井中凉水，哪来的分别。”黑兰嘴上嗔怪，脸颊却悄悄泛起红晕，低声骂了句“没正形”，挑着空桶快步走开，背影藏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老猫的媳妇小翠顺利生产，又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这一次，老猫没了头胎的狂喜雀跃，蹲在产房外闷头抽烟，烟蒂堆了小半堆，听见婴儿清脆的啼哭，猛地弹起身，双眼死死盯着房门，手心竟攥出了薄汗。

接生的婶子抱着孩子出门，笑眼弯弯：“母女平安，又是个贴心小千金！”

老猫怔怔接过襁褓，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襁褓里的小家伙红彤彤、皱巴巴，比头胎女儿还要瘦小，可他盯着那小小的眉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又是个闺女……”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小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意温柔：“不欢喜？”

“欢喜！咋不欢喜！”老猫瞬间回神，忙不迭应声，“闺女贴心懂事，我只是琢磨着，往后要备上两份沉甸甸的嫁妆，不能亏了我的两个小棉袄。”

小翠白他一眼，笑意更深：“满脑子都是嫁妆，半点不懂柔情。”

老猫嘿嘿憨笑，抱着襁褓在屋里小心翼翼转圈，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陈勃前来探望，伸手轻抱了抱，小家伙轻得像一团棉絮，他笑着打趣：“这孩子，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猫立马不乐意，凑近仔细端详，嘴上犟着：“我闺女得随她娘，生得标致，才不像我这般粗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