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新来的人，看见他都叫“林教授”，他就点点头，笑一笑。

陈勃有时候看着他，觉得这个老人，像一棵老树，虽然枝叶稀疏了，但根还在，还立着。

这天傍晚，陈勃照例在场子口站着，看着远处那些山。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火红。晚霞映在那些木屋上，映在地里的庄稼上，映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海龙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勃哥，”他说，“方姨让我叫你吃饭。”

陈勃点点头，没动。

海龙也没动，就站在那儿，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勃开口了：“海龙，你说，老孙他们……要是还在，会是什么样？”

海龙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老孙肯定还是那样，话少，但干活最多。老狼可能……跟大勇他们混一块儿，天天吹牛。”

陈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还有王大夫，”海龙继续说，“他要是来了，咱们就有正经医生了。墩子……墩子能帮着种地，他力气大。”

陈勃没说话。

海龙也沉默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远处，有人喊他们吃饭。方姨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小陈！海龙！吃饭了！”

陈勃转身，往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潜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个姿势，看着来路的方向。那是白桦林的方向，是老孙没回来的方向。

陈勃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吃饭了。”他说。

周潜点了点头，转身，跟他一起往那边走。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食堂是最大那间木屋，挤满了人。方姨带着几个老太太，忙得脚不沾地，一锅一锅地往外端汤。野菜汤，加了点肉末，香得人直流口水。

陈勃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慢慢喝着。霍奎挤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楚。海龙也在旁边，喝得慢，但眼睛亮亮的。

猫哥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另一边蹲下，叼着根没点的烟，含糊不清地说：“勃子，你说咱们能在这儿过年不？”

陈勃想了想，说：“能。”

猫哥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那行，过年我请你们喝酒。”

“你哪儿来的酒？”霍奎问。

猫哥瞪他一眼：“你别管。”

老猫走过来，在猫哥旁边蹲下，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他脸上那道疤已经好了，看着更凶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以前柔和了一点。

疤脸也过来了，还是那副闷样子，但挨着霍奎蹲下，开始喝汤。

周潜靠在门口，没蹲下，就那么站着喝。他眼睛还是看着外面，但脸上没那么绷了。

陈勃看着这些人，看着这间挤满人的木屋，看着那些端着碗、喝着汤、说着话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

“勃哥，”海龙突然开口，“你说，那些新来的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们会长大的。”

海龙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但老林场里，到处都有灯火。

木屋里的油灯，帐篷里的手电，还有场子中间那堆篝火，把整个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陈勃坐在自已那间木屋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人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