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四千六百块。”工作人员吐出一口烟圈,随手在单子上划了几笔。
周小虎一听,当场急了,指着电子秤大喊:
“你们这秤有问题!我们在船上用手提秤称过,明明有三百四十多斤,上了你们的秤,怎么就变成二百四十斤了?一百斤鱼凭空飞了?”
工作人员很不耐烦,走上前用力踢了一脚装鱼的塑料大圆盆。
“吵什么吵?鱼肚子里都是水,渔网里都是冰。扣水、扣冰、扣内脏损耗,这不是很正常?给你算二百四十斤已经是照顾你了。”
“放屁!”周小虎怒道,“活鱼扣什么内脏?你当我是第一天打渔?”
工作人员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圆珠笔一摔:
“不愿意卖是吧?行,拉走。但你家的柴油费、上个月赊的冰钱,还有借公司的网具费,今天全部到期,一共八千。
拿不出钱,今天这船就停在这里,别想开走了。”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阿土叔浑身一颤,赶紧上前死死拉住冲动的儿子。
“小虎,别冲动……别冲动!”阿土叔声音发抖。
他们家的船,连同房子,早就被逼着抵押给了公司指定的担保人。
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公司立刻就能拿着合同收船。
没钱可以忍,但没了船,一家人连吃饭的家伙都没了。
徐一帆站在海神号的甲板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面当救世主,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娜塔沙:“录下来了吗?”
娜塔沙晃了晃手里的微型摄像机:“从他们靠岸开始,每一秒都录得很清楚。”
“大勇,去底舱把我们平时校准用的大磅秤搬下去。”
孙大勇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答应一声,扛起那台经过国家计量局检验的精密电子磅秤,大步走下舷梯。
“砰”的一声,重达几十斤的磅秤被孙大勇重重顿在码头上。
徐一帆走上前,指着阿土叔的那盆鱼:“重新称一遍。”
周小虎愣了一下,赶紧和父亲把鱼抬上徐一帆的秤。
红色的数字跳动,最终稳稳停住!三百四十二斤。
现场围观的几个岛民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压抑的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收购站的负责人马经理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孙大勇魁梧的身材,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停泊在旁边、充满重工业美感的海神号。
他认出这是一艘造价昂贵、设备顶尖的远洋船,绝不是普通的渔民,语气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这位外地老板,你可能不了解我们岛上的规矩。”
马经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公司用的秤,显示的是‘结算重量’。岛上交通不便,运输成本极高,活鱼运到大陆去,半路死掉的风险都是我们公司承担。这价格和重量,自然不能和外面的大城市比。我们在做扶贫,总不能让公司亏本吧?”
徐一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活鱼从船上抬到岸上,走了不到二十米,能损耗一百斤的‘结算重量’?你们的物理定律是自己发明的吗?”
马经理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徐一帆已经通过耳麦通知了宋乔恩。
“乔恩,联系附近航线上的大型冷链收购船,把这两条红斑的照片和视频发过去,问他们多少钱收。”
不到一分钟,宋乔恩的声音从外放喇叭里传出:
“船长,联系上了。对方看了品相,这两条野生红斑,只要是活的,他们派接驳艇过来当面收,每斤一百八十元。其他鱼货全部打包,平均价格也超过这个收购站的三倍。”
马经理脸色彻底变了。他上前一步,厉声说道:
“你们这是扰乱市场!这些岛民和我们远海丰盛签过独家收购协议,他们捕上来的所有东西,必须卖给公司!私自卖给外人,就是违约!”
“小虎,合同带了吗?”徐一帆转头问。
周小虎红着眼睛,从贴身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天天带在身上,就怕他们找茬。”
徐一帆展开合同。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哪里是商业合同,这分明是现代版的卖身契。
合同不仅规定渔获必须百分之百卖给公司,还强制要求岛民必须购买公司提供的柴油、冰块和一切捕捞设备。
只要有一次违约,公司就有权无条件没收抵押的渔船和海域使用权。
最荒唐、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漏洞是!合同上根本没有写明具体的收购价格标准。
公司想给十块就给十块,想给一毛就给一毛,岛民完全没有议价权。
岛民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被坑了吗?他们知道,但船、房子、甚至未来的生存权都被抵押在这张纸上,根本没有人敢反抗。
林国福反抗过,所以他失踪了。
徐一帆合上纸张,递还给周小虎。
他没有冲动地掏出钱,替阿土叔买下这批鱼。
直接高价买下,确实能解阿土叔今天的燃眉之急,但明天他们就会名正顺地把阿土叔的船拖走。
“我不买鱼。”
徐一帆看着马经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看不惯你们的秤。现在,按照真实的重量三百四十二斤,结账。今天少一两,我就把这段视频直接发给省计量局和物价局。你们这种大型企业,应该很怕查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