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掌毫无保留地贴在地龙冰凉的鼻梁上。
触感粗糙,像抚摸着千万年风化的岩石。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那坚硬如铁的鳞甲下方,顺着庞大血管传来的微弱震颤。
没有凶兽本能的恐惧,也没有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只有悲伤。
那是一种如深海般沉重、足以将灵魂溺毙的悲伤,它穿透了无尽的岁月,带着历史的尘埃,毫无防备地撞进林渊的脑海。
地龙没有动。那双足有灯笼大小的幽绿色竖瞳直直地盯着林渊。清澈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他渺小的身影。
它未发一,未出一声,但那股跨越物种的情绪却如潮水般将林渊包裹。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像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枯坐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直到今天,终于等到了那个宿命中该来的人。
“你的同伴……都战死了吗?”
林渊下意识地轻声开口。这声音极轻,却在这片死寂、空旷的巨大地下空间里撞击出层层回音。
听到这句话,地龙庞大如山丘的身体猛地微微一颤。
它缓缓抬起头,修长的脖颈伸展,巨大的头颅几乎擦到了数十米高的坑洞顶部。随后,它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座粗犷而古老的泥土城堡,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尽哀凉的低沉呜咽。
林渊顺着它的目光远眺。
城堡的巨型拱门犹如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死气沉沉地敞开着,门内是浓化不开的漆黑。
但以林渊历经强化的锐利视力,视线轻易刺透了黑暗。他隐约看到门内,是一片惨白的骨海,堆积着无数巨大的骨架。
那是地龙一族的遗骨。
每一具都至少有三十米长,粗壮的骨骼宛如承重柱,有些甚至比眼前这条活着的巨兽还要庞大得多。
它们没有凌乱地散落,而是以一种极其庄严、整齐的姿态排列在城堡内部。头颅统一朝向外部,仿佛并非死亡,而是一支随时准备听令冲锋的军队,只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它们……”
林渊瞳孔骤缩,心头如遭重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地龙转过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个失去归宿的孩子般,用布满骨刺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渊的手掌。随后,它支撑起沉重的身躯,四肢发力,缓缓站起身,拖着长长的尾巴朝城堡大门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走出几步,它停下脚步,转过那颗巨大的头颅,静静地注视着林渊。
那幽绿的眼神中透着祈求与指引:请跟我进来,看看我们的过去。
林渊没有任何犹豫,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渺小的人类,庞大的巨龙,一前一后,踏入了那座埋葬着旧时代荣光的泥土城堡。
城堡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深邃,穹顶极高,即便是地龙如此庞大的身躯在其中穿梭,也显得游刃有余。
阴冷的风在空旷的殿堂里穿梭。四周粗糙的泥土墙壁上,赫然雕刻着一幅幅连绵不绝的古老壁画。岁月侵蚀了泥土,却未能抹去那些刀斧劈凿般的深刻线条,每一道痕迹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只看了一眼,壁画的内容便让林渊像生了根一般,猛地停下了脚步。
第一幅画:天地苍茫,广袤无垠的平原上,无数地龙如黑色洪流般奔腾席卷。它们的宽阔背脊上,端坐着全副武装的人族战士。那些战士身披造型奇特、布满繁复纹路的厚重铠甲,手中高擎着散发神辉的长矛,气吞万里,英姿勃发。
第二幅画:画风陡转,天穹碎裂。一道宛如天堑的巨大裂缝横亘高空,无尽扭曲、畸形、难以名状的恐怖怪物如暴雨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平原化作绞肉机,地龙发出无声的咆哮,与背上的战士们并肩死战,长矛与利爪交织,与怪物浴血厮杀。
第三幅画:惨烈到了极致。曾经的平原已被打成焦土,战场上尸横遍野,残肢断臂触目惊心。地龙庞大的尸体与人族战士的遗骸交叠在一起,堆积成一座座血肉之山。然而,苍穹上的裂缝犹如不可填满的深渊,更多的怪物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无穷无尽,令人绝望。
第四幅画:节节败退。残存的地龙和伤痕累累的战士退守至最后防线——一座巍峨如山的巨大城池前。而在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之巅,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身影。蛇尾人身,悲悯苍生。那是人族圣母,女娲。
第五幅画:绝唱。女娲仰头向天,高举双手,浑身爆发出足以刺瞎双目的耀眼光芒。那光芒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封印,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生生将苍穹上的裂缝强行合拢。但代价是惨痛的,伴随着裂缝的封闭,承载一切的大地开始剧烈崩塌,完整的世界如坠地的琉璃,彻底碎裂成无数漂浮的碎片……
林渊屏住呼吸,目光如炬,顺着墙壁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胸腔里的心脏如擂鼓般越跳越快,血液在血管中疯狂奔涌。
没有虚,没有夸大。这些粗糙的线条,以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记录着那个埋葬在岁月长河中的惊天秘密——祖世界毁灭的最终真相。
地龙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用硕大的脑袋极其轻柔地拱了拱林渊的手臂,将他从历史的震撼中拉回现实。随后,它将目光投向了城堡大殿的最深处。
顺着视线望去,那里矗立着一座宛如祭坛般的巨大方形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条地龙。
它太庞大了,身长至少超过八十米,如同一条蜿蜒的山脉横亘在石台上,令周围三十米长的同族骨架都显得黯然失色。
更为神异的是,它的鳞甲并非普通的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尊贵的暗金色。即使已经死去了无尽岁月,那身金鳞依然未曾腐朽,在黑暗中流转、散发着淡淡的不屈微光。
但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它背上的致命伤。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极其粗暴地从它的头颅中央劈开,笔直地延伸至尾部尖端,几乎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它整个庞大的身躯生生劈成两半。
而在那道狰狞伤痕的边缘,附着、残留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黑色能量。即使跨越了千万年的无尽岁月,那黑色能量依然没有消散,如同活物般在皮肉翻卷处缓缓蠕动、侵蚀。
林渊下意识地走近石台,死死盯着那团如跗骨之蛆的黑色能量。
他太熟悉了。他见过这种能量。
在封印异族大敌的深海水晶上,在那些被彻底摧毁的城市废墟中,在曾经那只从虚空裂缝中探出的恶心触手上。
这正是那些毁灭祖世界的诡异生物身上所特有的、带着极度污染与毁灭气息的本源能量。
“这是……你们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