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踏着青石板走进京城中心那间赫赫有名的凝香阁,刚一进门,檐下悬着的宫灯映得满堂生辉,空气里浮动着浓郁又雅致的沉水香气,与外头街市的喧嚣判若两地。
一道身着青色短打、领口袖口绣着细青边的店小二,立马眼明手快地迎了上来。他不动声色地飞快扫过安陵容一身素衣,又瞥了瞥她头上仅有的两支簪子。
随即脸上立刻绽开热切又恭敬的笑,丝毫不见怠慢与鄙夷,步子迈得轻快,却又守着待客的规矩,稳稳停在她面前:“哟,这位小姐里边请!咱们这儿主打各式香料香膏,里头还备着江南刚运来的时新花钿、最走俏的胰皂子,还有从苏杭新印来的花样笺、绣样册子。您是想寻点香料物件,还是瞧瞧时新的花钿?”
安陵容打量四周:“我不是来选购东西的。我这里有几个自研的香料方子,不知贵阁是否有意收售新的香方调制新品?”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一滞,恭敬地侧身引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哎呀,这种事我做不了主,必得掌柜的亲自出面才能定夺。小姐您先上二楼雅座坐一坐,喝口茶定定神,我这立马去请我们掌柜的下来,保管给您办得周全!”
安陵容冲店小二微微一点头,脚步从容地跟在他身后,顺着木梯拾级而上。二楼的空间虽不如一楼通透,却也雅致得很,靠窗的雅座间用精致的雕花隔板隔开,既保隐私,又不显得局促。
她被领进一间偏僻些的雅座,刚一落座,便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鼻尖――桌上摆着几支素白的海棠花,斜斜插在青瓷瓶中,花瓣鲜嫩。桌案是温润的梨木,铺着一层软毡,边角摆着小小的铜制香炉。
不消片刻,先前领她上来的店小二便端着茶盘折返回来,提起紫陶茶壶,往白瓷茶杯里斟了半杯茶。茶汤清绿透亮,飘着几缕细碎的茶毫,凑近闻闻,是江南龙井的清鲜香气,不算顶级的好茶,却也清润适口,带着点淡淡的回甘。
店小二放下茶壶,微微躬身道:“小姐您且稍安勿躁,我这就去请掌柜的过来。”说罢,又轻轻带上雅座的门帘,退了出去,只留安陵容坐在桌前,指尖轻触微凉的杯沿,等着掌柜的出面。
安陵容并未抬手去喝,她将那只白瓷茶杯轻轻拢到身前,纤细的手指握住杯柄,却又在鼻下轻轻顿了顿,像是在嗅那淡淡的茶香,而后又缓缓将杯推回原处,杯沿微微晃动,漾开一圈细碎的光。
她安静地等着,目光穿过那扇半掩的窗,探出半张小脸朝下望去。
窗外的景象瞬间扑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向远方,往来的行人穿着各式衣裳,脚下的布鞋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远处,挑着货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扁担压得咯吱作响,竹筐里的货物鼓鼓囊囊。
往来的轿子吱呀作响,马蹄声清脆,混着街上小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不远处,一座朱红大门的酒肆敞着帘,里头飘出淡淡的茶香与酒气。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市井的喧嚣与淡淡的烟火气,拂过她的发梢。安陵容立在窗前,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人潮。
等到进到宫中,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这样的风景了。
安陵容正低头隔着窗棂望着楼下繁华,楼下小贩吆喝不绝,行人往来如梭,她便立在窗前,静静等着。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走得又快又轻,步子利落。雅座的门帘被人轻轻一挑,一位三十三四岁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众人皆要恭敬地唤她一声“苏掌柜”。
她丹凤眼梢微挑,柳叶眉弯弯垂下,一副明艳却透着干练精明的富贵相。一头乌黑油亮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挽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鬓边斜簪着一支点翠衔珠簪,翠色鲜亮。身上是一件深色素缎常服,料子顺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手腕上套着一支水头极足的白玉镯,抬手时莹光微漾。
苏掌柜一进门目光立即定在倚窗的安陵容身上,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打量。目光先落在她那身淡青色细布衣裳上,从衣服上的苏绣又移到她发间仅有的两支素银簪子――针脚打磨得光亮整齐,看得出是日日爱惜、久戴不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