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笑,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肌肤白得发光,竟让这漆黑冰冷的雨夜,一瞬间都亮了起来。
只消这一笑,他甚至恍惚觉得,这漫天风雨,都值了。
玉檀没有多,只留下这一抹安定人心的浅笑,便转过身,挺着孕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了养心殿。
康熙一见她进来,脸色本就沉得难看,再听说她居然给外头那个“逆子”披披肩,帝王眉头瞬间拧紧,怒意隐隐翻涌。
后宫妃嫔,私自给前朝皇子披衣遮雨,非亲非故,于礼不合,传出去更是天大的非议。
可当他抬眼,看见玉檀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脸颊,挺着圆隆的小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一副楚楚可怜、小心翼翼的模样,那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开口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时的模样。
康熙心头那股冲天火气,“唰”地一下,就软了下去,半点都发作不得。
帝王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又纵容,起身亲自走上前,拿起一旁自己御用的明黄锦帕,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拭她额角、鬓边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鬓边湿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又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无奈:“你啊……真是朕的克星。说说吧,这次你又想用什么借口,来替外头那个逆子劝朕?”
他以为玉檀一开口,便会直奔十三爷圈禁、绿芜求陪之事,没料到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微微蹙起眉尖,带着几分娇软又委屈的语气,轻声开口:“皇上,臣妾近来总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夜里睡得不安稳,总爱狠狠踹臣妾,扰得臣妾连觉都睡不好。”
这话一出,康熙脸上的无奈与严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慌与心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妃嫔为皇子披衣违制的规矩。
他立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玉檀隆起的小腹上,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当真?他果真这般不乖,惹我的玉檀难受了?”
“嗯”
玉檀轻轻点头,眉眼垂着,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动得厉害,臣妾摸着他,便总想着,这孩子将来若是性子太犟,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到时候,还得皇上多多包容才是。”
“朕的孩子,自然是要疼的。”康熙掌心贴着那处温热的弧度,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也松快了许多,“若是他再敢胡闹,朕替你教训他。”
玉檀闻,浅浅一笑,抬眼望向康熙,眸色温柔又认真,这才缓缓将话头引到正题:“皇上疼爱孩子,是天下最宽厚的心肠。其实孩子顽劣,尚需引导,人一时行差踏错,也该留几分转圜的余地。
前朝御史弹劾四爷,说他暗中结交朝臣。可如今他冒着大雨长跪在外,不为自己辩解,只为十三爷求情,足以见得,他重情重义,念着手足情深,并非冷血无情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却字字恳切:“十三爷性情耿直,一时冲动犯下过错,已然受了重罚,圈禁养蜂夹道已是惩戒,绿芜一介弱女子,痴心一片,只求陪伴左右,并无半分僭越之心。皇上素来圣明仁厚,便成全了这一份情义,也全了四爷的一片孝心,好不好?”
康熙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句句在理的玉檀,心中最后一丝不悦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纵容。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轻叹一声:“你啊,句句都在替别人着想,朕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康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又软又烫的情绪。如今人人自危,宫里宫外谁不是明哲保身,谁还敢轻易触他的霉头,敢在他盛怒之时多半句?
人人都在避祸,人人都在自保。
偏偏只有眼前这个,与四爷、十三爷毫无血缘、八竿子打不着的傻丫头,挺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冒着倾盆大雨,不顾一切地闯进养心殿,为一群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求情、周旋、舍身相护。
康熙望着眼前鬓发微湿、眉眼温柔却眼神坚定的玉檀,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怒意与冷硬,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与更深一层、再也藏不住的爱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