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在殿内贴身伺候,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窗外漆黑雨幕中,竟直直跪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瞬间惊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那浑身湿透、脊背挺直的人,不是刚刚在金殿获罪的雍亲王胤g又是谁?
他顾不得惊扰圣驾,踉跄着抓起一把油纸伞便冲了出去,快步跑到四爷身前,将伞死死撑在他头顶,声音急得发颤:“王爷!您这是不要命了吗?这大雨天彻夜长跪,龙体如何承受得住!”
四爷却只是微微偏头,沉默地抬手,将那把遮雨的伞轻轻推了回去。冰冷的雨水再次无情地砸落在他的发顶、肩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进衣领,刺骨寒凉,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地,任由风雨侵袭。
李德全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高声喧哗惊动皇上,只能压低声音苦苦相劝:“王爷有何事不能慢慢商议,非要这般作贱自己?您告诉奴才,奴才拼了这条性命,也替您通传!”
四爷垂着眼帘,声音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发哑,却字字清晰坚定:“本王府中来了一位名叫绿芜的女子,甘愿入养蜂夹道陪伴十三弟,生死不离。本王今日所求,不过是求父皇开恩,成全她一片痴心,也全了十三弟在那孤寒之地的一点慰藉。”
李德全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养蜂夹道乃是皇上亲口定下的禁地,严禁任何人陪伴伺候,四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看着四爷跪在雨中不肯起身的决绝模样,他又实在无法置之不理,只能咬咬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匆匆转身进殿通传。
殿内的康熙听闻禀报,当即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摔碎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让他跪!朕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一个个都仗着朕平日的宽宥纵容,便敢肆意妄为,无视君父,藐视法度!”
李德全吓得连忙跪地请罪,再出来时,只能对着四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同情与无力。
他再次上前,想将伞塞进四爷手里,又想将怀中的披风递过去,可四爷全都推开,一不发,牙关紧咬,继续跪在冰冷的雨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夜色深浓如墨,冰冷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四爷的视线早已模糊,四肢冻得僵硬发麻,意识也开始有些恍惚,只靠着最后一点信念支撑着不倒下去。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刹那,砸在身上冰冷刺骨的雨点,竟凭空消失了。一阵轻柔暖意裹住了他,伴随着一缕熟悉、清雅的幽香,缓缓萦绕鼻尖。
四爷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他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容颜――是玉檀。
深宫之中,他的生母德妃闭门不出,连一句求情都不肯说;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为他说话。
到头来,冒着大雨、不顾五月身孕、不顾一切赶来护着他的,竟只有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女子。
玉檀来得匆忙,几缕青丝被风雨打湿,软软贴在莹白如玉的脸颊旁,衬得肌肤愈发细腻光洁,像剥了壳的鸡蛋一般,透着一层温润柔光。她挺着沉甸甸的小腹,站在风雨里,明明身形纤弱,却像一堵能遮风挡雨的墙,稳稳地护在他身前。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朝身边刘嬷嬷示意了一眼,立刻有太监上前,将一把大伞稳稳撑在四爷头顶。紧接着,玉檀抬手,轻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暖杏色绣海棠的披肩,俯身,温柔地盖在了四爷冰冷湿透的肩头。
披肩之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混着那缕清雅幽香,瞬间包裹住他冻得僵硬的身躯。四爷僵在原地,披着那带着暖意的披肩,近乎失神地仰头望着她,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处处隐忍,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他,护他,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若不是上天垂怜,派下一位仙女来救他于水火,又该如何解释,玉檀一次又一次,不计回报、不顾危险地帮他?
玉檀看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眸中泛起一层浅浅的心疼,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安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