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岁脸上那点淡漠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祖父盛明章,乃是太医院第一御医,一生精研药理,救人无数,在宫中行走数十年,以仁心仁术闻名朝野。
当年聂统领,持刀直逼御座,众人皆说,盛太医舍身护驾,扑在皇上身前,替帝王受了致命一刀,忠烈千古。
朝廷追封嘉奖,盛家虽无兵权爵位,却也凭着这份忠良之名,在京中站稳了脚跟。
她自小听着祖父的忠义之事长大,将那一段记载奉为圭臬,日日警醒自己,不可辱没门楣。
可顾元一句话,将她半生认知,狠狠碾得粉碎。
盛知岁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可知污蔑先帝,构陷忠良之后,是什么罪名?”
元急声低吼,双目赤红:“你以为皇上留他在身边,真的是信他医术?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当年宫中多少奇难杂症,多少后妃皇子的蹊跷病症,哪一桩不是经他之手?他知道德妃的秘事,知道后宫的阴私,更知道,皇上那些不能见光的旧疾!”
盛知岁心口一紧。
她自幼便知,祖父身子不算康健,晚年更是常常彻夜难眠,眉宇间总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她那时年幼,只当是医者劳心,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愁,分明是揣着天大的秘密,日夜不得安宁。
顾元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聂端发狂那一天,皇上吓得魂飞魄散,他一眼看见你祖父,想也不想,一把将人拽到身前!”
“就那样,硬生生把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太医,推去挡了聂端的刀。”
“你祖父连反抗都来不及,刀入胸口,当场气绝。他到死都睁着眼,看着那个他救过无数次的皇上。”
盛知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祖父临终前的模样,她模糊记得。
老人家躺在冰冷的棺中,面色惨白,双眼却未曾完全闭合,似有不甘,似有怨怼。
家人只当是忠烈未泯,如今她才明白,那是何等绝望与寒心。
他一生救人,最后却被自己拼死守护的人,当作一块挡刀的肉。
她咬着牙,声音微哑,却依旧强撑镇定:“你胡说,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顾元着急争辩:“我没有胡说,当年侍奉在侧的老太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后来被大皇子救下,临终前把这事告诉了他!你祖父是太医,他若不死,有些药,有些病,有些毒,就永远瞒不住!”
盛知岁捕捉到关键字眼,眼神一厉:“你刚才说,聂统领发狂,是德妃下的毒?”
聂端,当年禁军统领,武艺高强,性情沉稳,却在一场宫宴之后突然发狂,拔刀乱砍,死伤无数,最终被乱箭射杀。
聂家一夜倾覆,罪名钉死,无人敢提。
世人皆说他心性失常,唯有盛知岁隐隐觉得不对。
顾元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车厢里说:“是她,你祖父是太医院院正,天下奇毒奇方,大半经他之手。德妃想要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毒药,便暗中胁迫你祖父,逼他配药。”
盛知岁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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