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目光于百丈风雨中轰然相撞刹那。
但见裘图双眸深处,忽有幽光流转,恍若深潭投石,漾开诡谲波纹。
他心渡!
“呼呼――”
“哗啦啦――”
剑圣耳畔,那狂放风声,暴烈雨声,忽地变得飘渺起来。
似近还远,仿佛隔了一层厚纱,最终渐渐沉入一片异样静谧之中。
他忽觉眼前骤然一亮,抬眼望去。
只见方才那墨汁般翻滚的乌云,竟裂开了道道缝隙。
上方垂落的雨线变得稀稀拉拉。
转眼间,风歇雨止,几缕淡金色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投下道道光柱。
这岭南的天,变得倒真是快。
剑圣仰头,望着那自云缝中倾泻而下的道道金辉。
只见光柱中尘埃浮动,竟觉此景有种动人心魄的凄美,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久违慨叹。
恰在此时,其头顶一片云隙再度绽开。
一线澄澈金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清癯面容上。
那光温暖而不灼人,映得他须发皆亮,平添几分圣洁恬淡之感。
一股难以喻的宁静与舒适漫上心头,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多少年了……
江湖风雨,剑道争锋,天地间再美的景致,似乎都未曾让我有过这般感受。
待此番战罢,或许真该寻处清净地,好好体悟一番这天地自然之韵。
说不定……能令我在剑道之上,另见洞天。
思绪微转,剑圣缓缓低头。
就在他低头,正欲开眸之际――
一道虚弱、苍老、浸满无尽悲哀与决绝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他耳畔响起。
“剑儿……喝、喝了它!独孤家往后的大业……就靠你了!”
这声音,这语调!
剑圣猛地一惊,豁然睁眼!
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岭南烟雨、侠王府邸、裘无命?
眼前是一间陈设古旧,药气弥漫的内室。
榻上,躺着一位面色青灰,气息奄奄的垂暮老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浑浊眼中满是迫切期望。
这老人,剑圣怎会不记得?
正是他的祖父,独孤无憾!
怎么回事?
祖父不是在我九岁那年,便被我那狼子野心的父亲下毒害死了么?
这是……回到了过去?
不……
剑圣灵台霎时清明。
看来那裘无命用了什么诡秘手段,竟能将我拖入这往昔的记忆之中……
左道幻术么……
恍若身临其境……倒是有些门道。
念及此,剑圣立刻尝试凝聚真气,欲从内部将这虚妄幻境斩破。
然而,心神催动之下,却发觉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躯。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硬塞进来的旁观者,住进了当年那个稚童躯壳里。
一切行举止,皆循着早已固定的轨迹运转。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视线中,一双属于孩童的嫩白小手,正捧着一碗墨汁般乌黑浓稠汤药,颤巍巍朝着自己嘴边凑来。
这是……七日忘情……
当年,祖父便是逼我服下此药,令我断情绝爱,专心剑道。
“咕噜咕噜~”
吞咽间,剑圣感受到了此药的苦涩,犹如真饮一般。
只听此刻榻上的独孤无憾气若游丝道:“剑儿,莫怪爷爷心狠……”
“这世道,重情重义,往往便是取祸之道。”
“只会令人轻信,受人利用,最终万劫不复……”
他喘息着,眼中掠过痛楚与无奈,“你爹……他嫉你天资,更贪恋这城主权位,早已容不下你我祖孙……”
“所幸,他先对我这老骨头下了手……”
“如今……你既已服下七日忘情……往后,便不会再为情所困,为人所乘……爷爷……也能瞑目了……”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那只死死攥着床褥,青筋暴起的手,颓然松开了。
“爷爷――!”
“自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童稚哭喊,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祖父已然僵冷的身体,痛哭流涕。
然而,真正的剑圣,意识深藏于这幻象躯壳之内,心中却是一片漠然,不起半分涟漪。
转瞬间,他已然洞悉了裘图的用意。
引我沉溺于过往苦痛,想以此撼动我剑心?
可笑......
心神之中,一声断喝如剑鸣般炸响――醒来!
刹那间,眼前光影骤乱,如同被打碎的铜镜,旋即又飞快重组、凝聚。
无双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锦缎铺地,一片喧腾喜庆景象。
剑圣看着前方殿宇高台上,那个身着华服、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紧盯自己的中年男子,心中波澜不惊。
继位大典……
父亲,独孤无双。
周遭席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词,独孤家的这些人为何不拦着他?”
“这你不知?他就是独孤无双的亲儿子,那个传说中的独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独孤剑!”
“啊?便是他?那为何今日……”
“嘘!独孤家门内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着便是……”
……
但见高台上,雄伟的独孤无双已从护卫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城主权威的无双剑。
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是皮笑肉不笑,声音洪亮却隐隐透着寒意道:
“好儿子,你年纪尚轻,正是潜心打磨武艺,砥砺心性的好时候。”
“何必急于沾染这些俗世权柄,徒惹烦恼?”
“为了独孤家。”幻境中的“剑圣”,只淡漠地回了五个字。
刹那间,再无需多。
两道身影如电光石火,齐齐而动。
剑气乍起,寒芒爆射!
凛冽剑气纵横呼啸,逼得台下宾客纷纷惊呼退避,杯盘狼藉。
交手不过数招。
“人剑合一?!你竟练成了?!”独孤无双的惊怒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
幻境中的“剑圣”松开了握剑的手,顺势从父亲手中,接过无双剑。
但见他转身,面向下方神色各异的宾客与无双城部属,朗声宣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