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了老城区。周德望住在公安局老家属院,五楼,没电梯。陆峥爬到五楼的时候腿肚子发酸,敲开门,周德望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端着搪瓷杯,里头泡着浓茶。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周德望侧身让他进屋,“昨晚我翻了一夜老账本。”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被书架占了大半,书架上全是档案盒,脊背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早到八十年代。茶几上摊着三个黑皮笔记本,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坐。”周德望把搪瓷杯搁下,翻开第一个笔记本,“陈建国1998年7月10号借的张敬之卷宗,借了一个礼拜,7月17号还的。还卷宗那天是我经手的。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德望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指着一行蝇头小字:“陈建国原话是,‘老周,这个案子我查不下去了。有人给我递了话,让我别碰。’我问他谁递的话,他不肯说,把卷宗往桌上一搁就走了。走了没半个月,他就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的?”
“检察院反贪局。说他受贿。我当时就不信——陈建国那人我认识十来年了,抽的烟是两块钱一包的,骑个破自行车上班,媳妇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受贿?受什么贿?”
陆峥在周德望对面坐下来:“周师傅,陈建国当年查张敬之的案子,除了借卷宗,还找过什么人,您有印象吗?”
周德望想了想,把第二个笔记本翻开:“陈建国那段时间老往我这儿跑。他借卷宗是明的,还有暗的——他让我帮他查过几份旧档案,都是1990年到1995年之间江城大学物理系的教职员工登记表。我当时问他查这个干什么,他说‘筛人’。”
“筛什么人?”
“他没细说。但我看他查的都是物理系实验员和讲师的入职登记,前后查了二三十份。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刑侦队的查大学老师档案干什么。”周德望从第三个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七八个人名,“这是我当时帮他查的名单。陈建国挑出三个人重点看了,一个叫钱德利,一个叫孙茂才,还有一个叫高天阳。”
“高天阳。”陆峥把名字记下来,“另外两个呢?”
“钱德利1996年辞职下海,现在在深圳开公司。孙茂才1999年调走了,去了省城一所大学。高天阳一直在江城,后来从物理系出来,进了商会。”
陆峥把纸条收好:“周师傅,陈建国被带走之后,他家属还在江城吗?”
“他媳妇叫刘桂芳,在城南菜市场摆摊卖菜。陈建国出事之后她没搬家,还住老地方。她儿子陈默——”周德望顿了顿,“那孩子当年才十来岁,挺懂事的。他爸出事之后他放学就帮他妈摆摊,后来考警校走了。前两年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穿个皮夹克,看着混得不错,就是不爱搭理人。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个头就走了。”
陆峥站起来:“周师傅,谢谢您。这份名单我抄一份带走。”
“抄吧。原件我得留着。”周德望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小陆,你是公安口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怪不得。你问话的架势跟陈建国当年一个路数——不绕弯子,直奔要害。”周德望把笔记本收好,“陈建国当年要是有人帮他,也不至于栽那么快。你查这事,能查到底吗?”
“能。”
周德望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你要什么东西再来找我。我退休了,别的不多,时间多。”
陆峥从周德望家出来,直接去了城南菜市场。早上七点半,菜市场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咚咚声、电动车喇叭声混成一团。刘桂芳的摊位在靠里第三排,卖的是本地小青菜和水萝卜,菜码得整整齐齐,价签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刘桂芳五十来岁,短头发,围裙上全是泥点,正蹲在地上往塑料袋里装萝卜。陆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刘大姐,买两斤水萝卜。”
刘桂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拿了个塑料袋给他装萝卜:“三块五一斤。”
“刘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人。陈建国您认识吗?”
刘桂芳装萝卜的手停了。她抬头又看了陆峥一眼,这回看得仔细,眼睛里头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你什么人?”
“我叫楼明之。以前是公安的,现在不是了。我在查陈建国当年那个案子。”
刘桂芳把萝卜往秤上一搁,称了重,贴了价签递给他:“七块。”
陆峥掏钱。刘桂芳收了钱揣兜里,声音压低了些:“你查那个干什么?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陈建国当年查的案子跟我现在查的案子撞上了。他当年查了一半被人摁下去,我现在查到了同一个人头上。”
刘桂芳把围裙下摆攥在手里绞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门口:“我儿子不让我跟人说这事。”
“陈默?”
“嗯。”刘桂芳的声音更低了,“他前几年跟我说,让我别跟任何人提他爸的事。他说他在外面有门路,他自己查。我问他查出什么了,他啥也不跟我说。去年过年他回来吃饭,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妈,我爸是被冤枉的,我知道是谁害的,早晚给他们算账。’”
陆峥把萝卜袋子拎在手里:“刘大姐,陈默说的‘他们’,他有没有提过具体是谁?”
“没有。但他提过一个名字——高天阳。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念叨了一句‘高天阳那个王八蛋’。我问他高天阳是谁,他说‘你别管’。”
陆峥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笔,在萝卜袋子上写了一串号码:“刘大姐,这是我电话。陈默要是哪天想找人聊聊当年的事,让他打这个号。我跟他是警校同学,我不会害他。”
刘桂芳看了看那串号码,把袋子塞进菜摊底下:“行。我记着了。”
从菜市场出来,陆峥给老鬼打了个电话,把周德望和刘桂芳提供的信息捋了一遍。老鬼听完之后说:“陈建国当年查了三个物理系的——钱德利、孙茂才、高天阳。钱德利在深圳,孙茂才在省城,高天阳在江城。三选一,高天阳的嫌疑最大。陈默也查到了高天阳头上,但他不知道他爹当年查的就是高天阳。”
“还有一件事。”陆峥说,“陈建国当年‘受贿’的案子,查他的人是谁?”
“我查了。1998年办陈建国案子的是检察院反贪局一个副科长,叫宋长福。这人后来升了,2005年调去了省检察院,2012年退休。现在在江城养老。”
“能找到吗?”
“能。但宋长福退休之后深居简出,不跟人来往。老猫那边有路子,说宋长福每周三上午去江边钓鱼,雷打不动。”
“今天是周三。我去江边堵他。”
“你别急。先让老猫去打前站,看看宋长福钓鱼的地方有没有别的人盯着。他现在虽然退休了,万一跟‘蝰蛇’还有瓜葛,你去堵他就是打草惊蛇。”
“行。让老猫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