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约陆峥在档案馆碰头,时间是下午四点,理由是“查一份1998年的江城旧报纸”。陆峥准时到了,老鬼没在。档案馆管理员的位置上坐着个年轻姑娘,说是老鬼的侄女,替班。陆峥在阅览室等了二十分钟,老鬼才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黄瓜和一把小葱。
“路上碰见个卖菜的,耽误了。”老鬼把菜往桌上一搁,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你来得正好。夏明远那枚u盘,马旭东那边破译到第三层了。第二层解出来一组坐标,指向江城老火车站附近的防空洞。第三层是一张图,我看不懂,得你来看。”
他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拿白线缠着,缠得死紧。陆峥接过来解开线,抽出里头的东西——一张复印的旧档案,纸面发灰,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档案抬头写着“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案件卷宗(1998)”,案由一栏写着“张敬之坠楼案”。
“张敬之。”陆峥把复印件摊在桌上,“沈知的恩师。一年前‘意外坠楼’那个。”
“对。但这份卷宗不是一年前的,是1998年的。”老鬼拿手指头点了点案由那栏,“1998年,张敬之从江城大学物理系实验楼五楼坠下,摔成重伤,抢救了三天才活过来。当时的定性是‘学生实验意外’。卷宗里夹了一份询问笔录,你翻到第三页。”
陆峥翻到第三页。询问笔录上问的是张敬之本人,问话时间是1998年6月17日。张敬之的原话是:“我在做高频震荡实验,窗外有人敲玻璃,我探头去看,后背被人推了一把。我没看清是谁。”
“被人推的。”陆峥把笔录放下,“1998年就有人要杀他。推他的人没找到?”
“没找到。卷宗最后一页写着‘经查,无目击证人,实验室监控当日故障,无法锁定嫌疑人,作结案处理’。”老鬼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但这份卷宗不是我从公安局调出来的。是从夏明远那枚u盘里解出来的。u盘里存了一份加密档案,解密之后就是这张复印件。复印件上头有一行手写的批注,你看右上角。”
陆峥翻到复印件第一页右上角,那里有一行褪色的蓝色钢笔字——“此案与‘深海’前身有关。查。夏明远,2014年9月。”
“2014年。”陆峥算了算,“夏明远2014年还活着。他2015年才假死。也就是说他在假死前一年还在查这个案子。”
“对。他查到了张敬之1998年被推下楼的事,怀疑跟‘深海’计划的前身项目有关。张敬之当年在做的那个‘高频震荡实验’,就是‘深海’计划的雏形。有人不想让他做成。”
陆峥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卷宗右下角有一个红色印泥的指纹。指纹不完整,只有半个,是右手拇指的左半边,斗形纹路清晰可见。他指着那半个指纹问老鬼:“这是谁的?”
“档案上没写。但你看卷宗装订线旁边——有一个骑缝章,盖的是‘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档案专用章’。1998年盖这个章的人,是当时的档案管理员。那个人后来调走了,现在在江城公安局档案科退休返聘。姓周,叫周德望。”
“周德望。”陆峥把名字记下来,“他能认出这半个指纹是谁盖的?”
“他认得出才怪。1998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经手的卷宗成千上万。但他有一项本事——他管档案那些年,每一份卷宗的借阅记录他都记在本子上,手抄的,没丢过。你去找他,问他1998年6月到12月之间,张敬之坠楼案的卷宗被谁借阅过。”
陆峥把复印件折好揣兜里:“行。我明天去找周德望。还有别的吗?”
“有。”老鬼从塑料袋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装在静电袋里,“马旭东今天早上从u盘第四层解出来的。第四层只有一条数据——一组指纹比对结果。u盘里存了一枚残缺指纹,马旭东拿它跟全国指纹库做了比对,比中了。”
“谁的?”
“高天阳。”
陆峥的手停了两秒:“高天阳的指纹,存在夏明远的u盘里?”
“对。比对结果高度吻合,右手拇指,斗形纹,跟1998年那份卷宗上的骑缝章指纹是同一枚。”老鬼把芯片收回静电袋,“夏明远当年查张敬之的案子,查到了高天阳头上。他把高天阳的指纹存进了u盘。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高天阳1998年就在跟张敬之的案子沾边。第二,夏明远2014年查到了这个线索,但没来得及往下查就假死了。”
陆峥把芯片也揣好,坐那儿想了想:“高天阳现在被‘蝰蛇’胁迫着提供‘深海’计划的外围资料。如果1998年推张敬之下楼的人是他,那他跟‘蝰蛇’的关系就不是这两年才有的,至少二十多年前就勾上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鬼把黄瓜掰了一截递给陆峥,“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陆峥接过黄瓜咬了一口,脆。他嚼着黄瓜问:“老鬼,夏明远当年假死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高天阳?”
老鬼嚼黄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剩下半截黄瓜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渣:“提过一回。2015年春天,他执行任务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鬼,高天阳这个人不对劲,你盯着他’。我当时没当回事——高天阳那会儿还只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面上干干净净,谁想到他二十多年前就沾过人命?”
“夏明远假死之后,你盯过高天阳吗?”
“盯过。盯了半年,没盯出什么。高天阳那半年天天在商会开会、剪彩、请客吃饭,作息规律得像公务员。我就放松了警惕。现在想想,夏明远提醒我的时候,可能已经查到高天阳跟‘蝰蛇’有往来了,但他没来得及跟我说清楚就出事了。”
陆峥把黄瓜吃完,拍了拍手:“明天我去找周德望。你在档案馆待着,帮我查另一件事——1998年张敬之坠楼案的卷宗,除了高天阳借阅过之外,还有没有别人借过。”
“行。我晚上翻翻老账本。”老鬼把塑料袋里的葱卷巴卷巴塞进档案柜,“你去找周德望的时候注意点。他退休返聘之后在公安局档案科管库房,进出得刷脸。你那张记者证进不了档案科的门。”
“我让夏晚星想办法。她那边有个公关客户是公安局的供应商,能搞到临时通行证。”
“别搞正式的。搞个‘设备维护’的临时工牌就行。你装成修空调的。”
陆峥笑了一声:“老鬼,你让我装修空调的?”
“你又不是没装过。前年你在境外不还装过送外卖的?”老鬼把牛皮纸袋收好,拍了拍陆峥的肩膀,“行了,走吧。我侄女快下班了,我得把菜拎回去做饭。你记住了——周德望这人胆小,你别吓着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别摆你那张刑侦队长的脸。”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峥穿着夏晚星搞来的“江城恒信空调维修”工装,背着工具包进了公安局档案科。夏晚星给他的通行证上写的是“设备维护临时工牌,有效期一天”,照片贴的是陆峥自己,名字写的是“王恒”。
档案科库房在地下二层,门口保安刷了通行证,让陆峥签了个字,放他进去了。周德望坐在库房门口的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发黄的台账。老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直,翻台账的手又快又稳。
陆峥蹲到空调旁边装模作样拧螺丝,拧了十来分钟,站起来跟周德望搭话:“周师傅,您这空调滤网该换了。我拆下来洗洗。”
周德望抬了下眼皮:“换吧。库房里头别弄太响,有人查卷宗。”
“好嘞。对了周师傅,我听说您以前就管这个档案科?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周德望把台账翻了一页,“1990年调到这儿,2018年退休,返聘回来接着管。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有个亲戚在法院上班,说档案管理现在都电脑化了,老卷宗都得扫进系统。您这库房里头还存着纸质的?”
“存着。1998年以前的都没扫。忙不过来,人手不够。”
陆峥把滤网拆下来搁在地上,拿抹布擦了擦出风口:“周师傅,我帮亲戚打听个事——1998年的卷宗,要是有人想查借阅记录,能查到吗?”
周德望翻台账的手停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陆峥一眼:“什么案子?”
“张敬之坠楼案。”
周德望盯着他看了三秒,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继续翻台账:“那个案子我记着。张敬之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坠楼摔成重伤,后来结案了。你查这个干什么?”
“帮人打听。亲戚的亲戚,说是当年跟张敬之认识,想看看卷宗里有没有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