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一碗粥。
高天阳死后的第三天，江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不大，但黏，下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天也不开，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陆峥坐在行动组的临时指挥室里——说是指挥室，其实就是老鬼档案馆地下室边上那间杂物间，摆了张折叠桌、四把椅子、一台马旭东攒的服务器，墙上钉了张江城地图，密密麻麻插着彩-色-图钉。他面前摊着高天阳的遗物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高天阳死之前，把东西藏在哪儿了？”夏晚星从外面进来，头发湿了一圈，手里拎着两盒热干面，“老猫说高天阳出事前一天去找过他，交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要是我三天没回去，你把这个给该给的人’。”
“牛皮纸袋呢？”
“老猫不敢留，藏在他出租屋的冰箱冷冻格里了。冻在速冻水饺下面。”夏晚星把热干面往桌上一搁，从包里掏出个冻得硬邦邦的牛皮纸袋，“我让他连饺子一块儿端来了。”
陆峥把牛皮纸袋搁暖气片上烘着，一边拆一边问：“老猫人呢？”
“我让他在外面盯着，别跟进来。这人胆子小，见着警徽就哆嗦。”
牛皮纸袋化开之后，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烫着几个金字——“江城商会往来备忘”。翻开一看，前十几页都是正常的会议记录、活动安排，字迹工工整整。翻到第二十页往后，画风变了——全是手写的日期、金额、缩写人名，密密麻麻，字越写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像病历。
“高天阳记了两套账。”陆峥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出来，“‘三月十七，陈队来取三十万，说是办案经费，无票据。’陈队——陈默。”
夏晚星凑过来看：“三月十七……那天陈默确实去过商会大厦，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了。他说是去办另一桩案子，跟商会的人谈安保合作。”
“三十万现金，无票据。”陆峥用指甲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陈默一个刑侦支队副队长，哪来的权力从商会直接拿现金？”
“高天阳心甘情愿给的？”
“你看后面。”陆峥翻到下一页，“‘三月二十，陈队来电，问深海进度。答曰不知。陈队不悦，约次日面谈。’”
夏晚星念出声：“问深海进度……那时候陈默还没暴露，他打着刑侦支队的旗号打听深海计划，高天阳不敢不答。”
“高天阳怕他。你看这页——‘陈队，上次三十万算商会赞助，下月再提五十万，否则税务稽查的事压不住。’”陆峥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高天阳被陈默当提款机用了至少三个月。他记这本账，是防着有一天被逼急了能拿出来当护身符。但他没等到用上就被阿ken杀了。”
夏晚星在屋里走了两圈：“陈默拿高天阳的钱，打着办案的幌子，其实就是蝰蛇在吸商会的血。但高天阳为什么突然决定反水？他给我们递消息的时候说‘有重要东西要交’，他指的是这本账？”
“不止。”陆峥翻到笔记本最后五页。后面夹了三张便签，是高天阳的字，写得飞快，有几个字都连成一团了。第一张便签上写：“张敬之死前一周，陈默找我打听张的作息时间。我说不知道，他让我去问沈知。我没去。”第二张写：“张敬之坠楼当晚，我在商会大厦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看见陈默的车停在后门消防通道。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第三张只写了一行：“张敬之不是意外。陈默那天晚上在楼里。”
夏晚星把那三张便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高天阳其实一直在犹豫。他知道张敬之死得蹊跷，但他不敢说。他怕陈默。直到我们查到他头上，他才决定把东西交出来。但他动作太慢了。”
“慢了一步。”陆峥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都是空白。他掏出手机给方卉打了个电话，“方卉，张敬之坠楼那天的现场勘验报告还在不在？我要复核。”
电话那头方卉正在心理咨询室接待客户，压着嗓子回他：“报告在我家里。你急不急？急的话我晚上带过来。”
“急。你下午找个理由出来一趟。”
“我两点有个咨询——是个中学生，厌学。要不我让同事顶一下？”
“你找个靠谱的同事。两点半到档案馆地下室碰头。”
挂了电话，陆峥又拨了个内线给马旭东：“旭东，帮我查一下去年张敬之坠楼那天的警情记录。重点看当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江城商会大厦周边所有报警记录——不管大事小事，哪怕是扰民投诉也要。”
马旭东在电话那头嚼着什么东西——他永远在吃东西，薯片、锅巴、瓜子，好像嘴里不嚼点啥脑子就转不动：“收到。不过我提一嘴啊，商会大厦周边五百米的警情数据，一天好几千条。你让我从里头捞针？”
“不用全捞。重点看有没有涉及‘消防通道’‘后门’‘车辆违停’的警情。高天阳说陈默的车停在后门消防通道，如果那辆车被人投诉过违停，警情系统里会留车牌号。”
“行，给我半小时。”
陆峥挂了电话，转头对夏晚星说：“林小棠那边你联系一下。沈知说林小棠在张敬之死之前那几天情绪特别反常，问什么都支支吾吾的。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我昨晚约了她今天中午吃饭。”夏晚星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你跟我一块儿去？”
“你一个人去。我出现，她紧张。你跟她说你是以私人身份请她吃饭，聊聊沈知的近况，别一上来就提张敬之。”
“我有那么笨吗？”夏晚星拿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枪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昨晚发了一条加密信道，就四个字——‘张有后手’。我琢磨了一夜，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张敬之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后手？”
“会不会是说张敬之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也这么想。但老枪下次联络时间是明晚八点，只能等。”
夏晚星走后，陆峥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把高天阳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漏掉的细节——笔记本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刀片裁的。残存的页根上能看到几个字的半边——“……处存档……”，“……三份……”
他给方卉发了条消息：“张敬之坠楼案的物证清单里，有没有笔记本或者纸质材料？”
方卉回得很快：“有。一份工作日志，说是从他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但当时办案民警在清单上备注了‘缺页’。怎么了？”
“张敬之的工作日志缺页了。高天阳的笔记本也缺页了。”
方卉那边沉默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这两份东西？”
“对。而且很可能同一个人。”
下午两点半，方卉带着张敬之坠楼案的原始卷宗到了档案馆地下室。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摊，陆峥翻到工作日志那一页，看了看照片——日志是硬壳皮面的，里面缺了至少十几页，从中间某一页开始，后面的纸茬是齐的。
“照片上看得清楚。”方卉指着照片里日志的截面，“缺页是从第三十七页开始的，一直缺到第五十二页。办案民警写的是‘疑似撕毁’，但没有进一步追查。”
“日志原件现在在哪？”
“在物证仓库。我上周清点的时候还见了，装在一个牛皮纸证物袋里，封条完好。”
“封条上的签名是谁？”
方卉翻了翻卷宗：“办案民警签名——李涛。复核人签名——陈默。”
陆峥和方卉对视了一眼。
“陈默复核的。”方卉把卷宗合上，“他有权限接触物证，也有权限在清单上签字。如果他要动手脚……”
“他不用动手脚。他只要在复核的时候把缺页的情况写成‘疑似’，后面就没人追了。”陆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但缺掉的十几页上到底写了什么？张敬之的工作日志，记的是他每天的工作进度。深海计划在去年那个时间节点，研究进度已经推进到了核心数据阶段。如果日志上写了什么敏感内容，陈默拿走是为了销毁证据。”
“或者——”方卉说，“张敬之自己撕的。”
“他自己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