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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 白墙下的旧事

“已经在排队了。”

林微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的时候,她有一次感冒发烧,沈砚舟翘了课去药店给她买药。回来的时候下着雨,他把药揣在怀里,自己淋得透湿。她当时想,这个人是真的喜欢我吧。后来他离开的时候,她把这些事全忘了。或者说,她逼自己忘了。

但现在那些事又回来了。一件一件,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石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傍晚五点半,沈砚舟拎着三碗锅盖面回来了。面用保温袋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切碎的青蒜和一小勺荤油。父亲坐起来,接过碗,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是那个味。”他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是那个味。”

母亲也接过一碗,坐在床边慢慢吃。沈砚舟把第三碗递给林微,自己蹲在窗台边,用一双一次性筷子吃着第四碗——那碗是他自己的,分量比给别人的少一半,面汤也不多。

“你蹲那干嘛?”林微说,“过来坐。”

“不用,我站着吃就行。”

“过来坐。”

沈砚舟看了看她,端着碗走过来,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挨着。林微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见沈砚舟正看着她。那目光很轻,像一只手搁在肩膀上,不重,但实实在在。

“面怎么样?”他问。

“跟以前一样。”

“以前你来过这家?”

“大学的时候,你带我来过。你说这家锅盖面是你爸的秘密基地。”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笑了一下。“我爸在镇江当学徒的时候,每天早上一碗锅盖面。他说那时候面便宜,两毛钱一碗,加一块肴肉五毛。他舍不得加,光吃面,喝汤。”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了。去北京。再没回来过。”沈砚舟夹起一筷子面,停了停,“一直说回来看看,一直没时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父亲放下碗,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叹了口气。母亲把空碗收起来,用纸巾擦着床头柜。

“小沈。”母亲忽然开口,“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去年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什么病?”

“心脏。搭了桥。”

母亲擦桌子的手停了停。“搭桥是大手术。谁照顾的?”

“我。”

“一个人?”

“请了护工。白天我在律所,晚上我去医院。”沈砚舟说得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时候刚回国,手头一个案子都没有。白天跑客户,晚上守夜。有几次在病房椅子上睡着了,护士来量血压我都不知道。”

母亲没再问。她把碗筷收拾好,坐在床边开始给父亲揉腿。父亲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梧桐树变成一团黑色的剪影。

林微起身去开水房打水。沈砚舟跟出来。走廊里灯光惨白,开水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你刚才说的。”林微把暖瓶放在水龙头下面,“你爸做手术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就不能说一句吗?”

沈砚舟看着水流灌进暖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说了,然后呢?让你从镇江跑到北京来照顾我爸?还是让你跟着我一起在医院走廊里睡椅子?”

林微没说话。她把暖瓶塞好,提在手里。两个人站在开水房门口,走廊里弥漫着蒸汽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远处病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某个病人家属正坐在走廊长椅上啃面包。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响了一路。

“沈砚舟。”林微看着手里的暖瓶,“你总觉得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是对我好。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跟你一起在走廊里睡椅子,也不想被蒙在鼓里五年。”

沈砚舟低下头。开水房里的蒸汽还在往外冒,从他背后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很轻,但很稳。

“五年前我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明白了。晚了五年,但总比一直不明白好。”

林微提着暖瓶往回走。走了几步,她空着的那只手往后伸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攥了一下,随即松开。动作很快,快到像一场错觉。但沈砚舟的手心里多了一小块温度,是她攥过的地方。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靠着枕头打起了呼噜。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眼。

“打水打了这么久?”

“排队。”林微把暖瓶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沈砚舟,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蒲扇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来说:“小沈,明天你不用六点来。”

沈砚舟一愣。

“七点来就行。”母亲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书脊巷老宅的钥匙。你明天早上顺路去菜场买条鱼,鲫鱼,半斤左右,活的。微她爸爱喝鲫鱼汤。”

沈砚舟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阿姨。”

“别叫阿姨了。”母亲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你爸搭桥那次,你一个人守了多久?”

“四十多天。”

母亲沉默了几秒。她伸手,在沈砚舟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很轻,但沈砚舟的肩膀颤了一下。

“明天早点来。”母亲说完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父亲在睡觉,呼噜声均匀。林微站在床尾,看着沈砚舟低头盯着手里的钥匙。他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沈砚舟。”

“嗯?”

“明天别买鲫鱼。”

“为什么?”

“我爸其实不爱喝鲫鱼汤。他爱喝黑鱼汤。我妈记错了。”

沈砚舟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窗外刚亮起来的星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买黑鱼。”

“买两条。一条给我妈。她也爱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梧桐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病房里亮起暖黄色的床头灯。其他两个病床的病人也陆续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林微在床尾的陪护椅上坐下来,把风衣裹在身上。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再坐一会儿。”

“坐哪儿?没凳子了。”

沈砚舟指了指走廊。“走廊里有长椅。我坐半个小时就走。”

“随你。”

他走出去,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林微把陪护椅拉近了些,靠在父亲床边,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床头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很柔和。

沈砚舟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圆了,钥匙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布。他把钥匙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凑近一看——“林宅,1999”。

他攥紧钥匙,靠着椅背闭上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把钥匙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金属上,发出极轻的嗡鸣。

明天,买黑鱼。

两条。一条给她的父亲,一条给她的母亲。

他在这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在消毒水和鲫鱼汤的想象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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