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号角连营,没有一百一十三万人。
这次他只带了六十万,少了将近一半,
但杨广骑在马上过浮桥的时侯,身后还是排出去很长的一条线。
他过河的时侯没有朝浮桥两边看,马蹄踩在桥板上的声响在河水声里被淹没了,像一根针掉进了一堆棉絮里。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但前方的路跟去年走的是一条。
路两边的田埂还是枯的,田里没有庄稼,
去年冬天没有人在这种地。
到了辽东城下之后,围城打了一个多月。
辽东城的城墙比去年加高了,城头多了几面新旗,
守城的兵士也比去年多了。
攻城梯靠上去被推翻了三次,撞门锤砸了七天城门,
只是裂了几道缝。
杨广站在高处的土岗上看了一天,没有再往前推。
他回营之后坐在帐里摊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那天傍晚,营地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粮草的事。
有人在说运粮的队伍还没到,有人在说路太远了,走不到。
张卫国蹲在后勤营区修理一架被压坏了轮轴的辎重车,
车轮的铁箍松了,他拿锤子敲紧了,又拿麻绳加固了一圈。
旁边两个民夫正蹲在地上吃干粮,
一个把干粮掰碎了泡在碗里泡软了才嚼,嚼得很慢,边嚼边看着远处营火的方向。
另一个低着头。
一个开口说了一句:
“去年这个时侯,这营里人比现在多一倍不止。”
另一个没接话,把碗端起来把泡软的干粮连水一起灌了下去,抹了抹嘴说:
“能回去就行。”
张卫国把辎重车的轮轴修好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听见主帐方向有马蹄声从营门外疾驰进来,
马蹄踩在干硬地面上的声响又急又密,像有人在门外扔了一把碎石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一匹马从营门冲进来,骑手没有下鞍就翻身落地,
踉跄着往主帐方向跑,手里攥着一卷没有封蜡的帛书,边角翻着,在风里拍打着。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扑扑扑地跑过去,像一只被惊起的鸟扑着翅膀往树上撞。
主帐的帘子被掀开了,杨广站在门口接过了那卷帛书。
他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把他手里的帛书边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没有按住。
他的手指捏着帛书的边缘,指节微微收拢。
主帐门口站着两个将领,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杨广把帛书折起来,折了两折之后没有收进怀里,就那么攥在手里。
他开口说话的时侯声音不高,但帐篷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杨玄感反了,在黎阳。”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了帐里,帘子在他身后落了下来,
帷布的边角晃了两下才稳住。
那天晚上的营地变了一个样。
有人开始在收帐篷,有人在套马车,有人在把弓矢箱往辎重车上码。
动作比平时快,比平时紧,但声音比平时小。
没有人喊,没有人问
“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后院起火了,得回去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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