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火堆里的一根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张卫国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水囊喝了一口。
水凉,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根细铁线。
他放下水囊之后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
火光把他的手指映成了暖橙色,那些粗大的指节在火光的跳动里一明一暗的,
像被放在炉边上慢慢烘干的老木料。
旁边几个民夫不再说话了,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里响着。
他蹲在火堆旁,把手指翻了个面烤了烤手背。
他在想——三十万人走了三十天到鸭绿江,
三十天之后只剩下三千人往回走。
这条路太长了,长到一个人的脚力走不完。
他当初修浮桥的时侯就知道,桥板的榫头能吃住多大的力,撑过多宽的河。
三十万人太重了。
桥会断。
他看不见桥板的裂缝,因为浮桥还在。
水还在流。
缝还在慢慢裂着。
裂缝不会自已合拢,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桥塌了。
他站起来把水囊系回腰带上,拎起工具箱往帐篷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火光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地动着。
他走进帐篷之后在干草上躺了下来,听见远处还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几层帐篷布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撕碎了的布条在风里飘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碎片一样的声音从帐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又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往东推进。
杨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段,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
他脸上的表情被晨光和甲胄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只剩一个坐得笔直的轮廓。
风从前方吹过来,把战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身后的队伍还在走着,灰褐色的长线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浮桥的方向,
浮桥还在河面上架着,桥板上的榫头被他骑过的时侯微微震了一下,
被重新敲紧了,又撑住了一匹马的重量。
那匹马的蹄铁踩过桥板的时侯发出清脆的一声哒,然后走远了。
那天傍晚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地交接处,手搭着缰绳。
他看见了那个方向,看见了他要去的地方。
他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伏击、还会有人倒下、还会有折损。
他看见了那些。
但他知道路已经铺过去了,从涿郡到辽河,
从辽河到鸭绿江,从鸭绿江到平壤。
路上的每一个落脚点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骑在马上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着,把旗帜吹得哗哗翻着。
他的甲胄在暮色里发着暗沉的光,像一块被反复锤打过的铁皮,
表面已经磨光了,但底下还有厚度。
。。。。。。
大业九年四月,杨广第二次渡过了辽河。
这次过河比第一次安静得多。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号角连营,没有一百一十三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