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桥板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杨广的銮驾过河的那天,风更大了一些。
他在辽河南岸的堤上勒住马看着浮桥上的队伍,
骑兵、步卒、辎重车,一队一队地过桥,车轴碾过桥板的时侯发出沉闷的声响,桥面在重压下微微下弯又弹回来。
他看到浮桥中间某一段桥板旁边蹲着一个人,
正拿锤子敲着什么,风把他的灰布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微微侧着身挡风,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的。
杨广骑在马上看了几息,然后夹了一下马腹,銮驾上了桥。
车轮碾过桥板的时侯他感觉到桥面微微地颤着,
从车轮底下传到车辕,从车辕传到他的脚底,像有一根被绷紧的弦在他脚下轻轻震着。
他没有低头看桥板下的河水,也没有再看那个人。
銮驾过了桥之后他下了车骑马往前走了一段,
然后停了一下偏头回望,浮桥还在,桥板在重压之下微微起伏着,像一条被重物压弯了的脊背。
大军在辽河南岸扎营了三天,然后继续往东推进。
前路开阔,但越来越难走。
道路被融雪泡得发软,辎重车陷进去要十几个人推才能推出来,耽搁了半天之后又半天。
杨广不再催了。
他骑在马上走得慢的时侯会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二十多天后,他收到了宇文述从平壤方向送回来的军报。
那封信是夜里送到的,送信的斥侯骑了一整天的马,
下马的时侯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
杨广坐在帐里的矮凳上接过那卷军报,就着油灯的火拆开了封口,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侯他把纸页搁在膝盖上,手搭在纸面上没有收回来。
宇文述带了三十万人走北路,绕过高句丽的主力直插平壤。
他在鸭绿江边遇到了伏击。
高句丽人没有正面迎战,
他们在宇文述渡到一半的时侯从两侧山脊上冲下来,把队伍截成了几段。
宇文述的军报里说,士卒散逸,十不存一,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三十万人剩下来的不到三千。
那不到三千人正在往后方退,退回来的路上倒毙的兵士比追兵还多。
杨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军报,站起来走出营帐。
外面天是黑的,营火星星点点地分布着,
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煤渣,明明灭灭的。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帐里。
那天夜里,张卫国坐在后勤营区的火堆旁边吃干粮。
他手里的干粮已经凉了,他在火堆边上慢慢地掰着,掰成小块塞进嘴里。
旁边有几个民夫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一个说:“北边的消息传过来了,三十万人折了大半,”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接道:“那咱们还要打吗?”
第三个人开口了:“皇帝在前面,你说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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