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这些的时侯头没有抬,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灰布短褐的轮廓印在地面上。
工头蹲在对面,看着张卫国的动作,
偶尔递一下工具或者递一块木料。
闸口的另一边,运土的民夫正在一筐一筐地往堤上填土加固。
近处有一排人在铲土,中间一排人在传筐,
远处一排人在夯土,三个工序连在一起像一条被拉直了的人链,从渠底一直延伸到堤顶。
链条不停地在转着,
一筐土上来、一筐空筐下去、又上来、又下去。
有人中途停了一下伸手扶了扶腰,旁边的人立刻顶上去了,
那个人喘了一口气又回到队列里。
水声越来越大了。
闸门底部的接缝处开始有水渗出来,
细细的水流从挡板的下沿往外溢,在闸口下面的渠道里汇成一小股浑黄的细流,顺着渠底往南淌。
水流越淌越宽,从一小股变成了一片浅水,
浅水从挡板的底部漫过去,淹过了渠底的碎石和草根,
慢慢地、稳稳地往南方铺开。
从闸口漫出去的那条细流在日光下泛着泥黄色的光,
沿着新挖的河道一路朝前走,走到看不见的远处去了。
张卫国蹲在挡板旁边看着那股水流从闸门下渗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槌,木槌的柄被他的掌心捂得发温。
他看着那水流从挡板底部渗出去,在渠底铺开成一层薄薄的亮面。
他看了几息,然后低头继续检查挡板另一侧的接缝。
闸口旁边的堤坝上,一个老民夫正蹲在地上捶自已的腰。
他看起来有六十多了,面皮被日头和风沙吹得又黑又糙,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色。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嚼着,嚼得很慢,牙齿已经不太行了。
他旁边有个年轻些的民夫蹲着歇脚,低声问了一句:
“这渠要通到哪儿去?”
老民夫把嘴里的干饼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通到淮河,再往南到江都。”
年轻民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远。”
老民夫又掰了一小块干饼塞进嘴里:
“远,就这条沟,挖了两年。”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嚼干饼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干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自已说话:
“光这一段,死了多少人……上一批人,死了六成。”
年轻民夫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手里的锹,锹刃被土磨得发亮。
两个人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水声还响着,哗哗的,从闸口那边传过来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道很长的拉链。
老民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重新扛起铁锹往堤上走了。
他的脊背驼着,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旧木料,还在撑着但随时会裂。
年轻民夫等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杨广站在闸口上游的堤岸上。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看见那股水流已经从闸口漫出了很远了,沿着渠底往南方淌着,
像一条灰褐色的细蛇在地面上缓缓地爬行。
水流经过的地方,渠底的碎石和草根被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