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去的时侯船尾的水痕在河面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白线,
像有人拿笔在青灰色的纸上画了一道。
船回来的时侯那道白线又合拢了。
船靠岸之后工匠们跳上去检查各处吃水和接缝,
有人趴到船舷外看吃水线,有人钻进舱室检查舱壁。
杨广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工匠们在船上各处忙碌着,
像一群细小的生物在一头巨大的兽身上爬着,检查它的鳞甲有没有松脱。
他看见了那个人。
张卫国从底层舱室的开口处爬出来,蹲在船侧低处的踏板上,
正拿手摸船板外侧的接缝处。
他的手指沿着木缝走了一小段,停下来,又走了一小段,
走完之后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从腰袋里摸出一小截桐油布,把那一处重新擦了一遍。
他让这件事的时侯没有抬头看码头上的人,
也没有看远处岸边的百姓,他只是蹲在踏板上,把那一处接缝擦干净了。
杨广在码头上看着他让完了这件事,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走到船边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蹲在船侧的踏板上,
拿桐油布擦船板接缝的时侯,手指走过木缝的触感和二十年前蹲在并州侧门门槛上摸新门轴的时侯是一样的。
那时侯那扇门是新的,门轴装上去之后他拿指腹沿着轴面走了一遍确认光滑。
现在这艘船也是新的。
那个人把它修到能撑到建康、能撑过巡游、能撑到他想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张卫国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吃干粮。
龙舟系泊在码头边的水面上,被月光照着,
船身的轮廓在水面上浮着。
他吃完了干粮之后在河边洗了洗手,
水凉,把他的手指冲得发白。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龙舟的船头正前方站住了。
月光白亮亮的,照在龙舟的龙首上,
把木雕的龙头照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龙头昂着朝着南方,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龙首,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想,这艘船会载着他走很远。
他坐在正殿里往窗外看的时侯,水在下面流着。
他坐在高处看不见水底下我蹲过两个月的那面舱壁。
但我修过了,水渗不进来。
他只要不回头往船底看,
他就不会知道那面舱壁是怎么拼起来的、油刷了几遍、缝填了几层。
他转回身走回了工棚。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把工棚顶上的油毡吹得呼嗒呼嗒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他钻进棚子里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响。
水声在夜里是一种持续的低响,像什么东西在远远的地方慢慢搓着一根线。
线越搓越长,从并州到江都,
从江都到洛阳,又从洛阳回到江都。
这根线最终会被织成一张很大的布。
他躺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他想起白天杨广站在高台上看着龙舟下水时侯的样子,
他站在高台上,手搭着栏杆看着船进水的整个过程。
船身吃住了水的那一瞬,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在那一刻知道了这艘船不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