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子还在,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侯又黄了一些,边角微微卷起来。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侯又黄了一些,边角微微卷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页翻了个面,在空白的那一面又画了一道线。
这一次他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从纸页左下角开始慢慢地往上走,
走过中间一段平路之后拐了一个弯,然后朝着右上角的方向延伸出去。
他画完那道线之后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在黑暗里把那条线又在心里走了一遍,从并州到江都,从江都到大兴。
那是他走过的路,一路上换了多少座城、修过多少样东西。
侧门、井台、船坞、书架、屋顶、梁柱、舷板。
每一件他蹲下去修的时侯,那个人都在某个地方让着他自已的事。
他坐在廊下翻书、站在基座边上看梁柱、骑在马上路过码头。
他们从来没有约定过要走到通一个地方,但他们的路总是交叠的。
他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和水的味道。
他在心里想:他坐上那个位置了。
大兴宫的正殿比江都的雨阁大得多,
他坐在正中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是记朝的文武。
并州、江都、建康,那些路他走过去之后,没有人再回头走一遍了。
但他会。
他会回头看。
他现在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侯,
他眼睛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还是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层壳?
他在江都的十年把自已打磨得又光又亮,锃光瓦亮的,
站在阳光底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打磨自已的时侯我看见了,我跟了十年,
我知道那块木头底下是什么。
硬的,根底的纹路从并州就是那个走向。
他从来没有改过,只是越来越光、越来越滑、
越来越难被摸到纹路。
他坐在大兴宫正殿上的时侯,底下的人只看得见那层光。
但我蹲在并州侧门门槛上换门轴的时侯,摸过那道磨出来的凹槽,知道那根木头原来是什么质地。
他翻了一个身。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小寸,从地板上爬到了工具箱的盖面上,
把盖面上那道旧裂纹照了出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了。
他想,那条路他还会走多久,我能跟多久。
他走到哪,我修到哪。
他坐在大兴宫正殿上的时侯,背后那些东西,
书架、瓦片、梁柱、舷板,都是他踩过去之后留下来的。
他在往前跑,那些东西在原地站着。
我修它们的时侯把它们修得够结实了,够他回头看一眼的时侯它们还在。
他大概不会回头。
但东西在,路就在。
我在路边修着,路就不会断。
。。。。。。
仁寿四年七月,杨广在大兴宫即位。
那天早上的天是灰白色的,日光被一层薄云滤过之后铺在殿前的石阶上,像一面被水洗淡了的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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