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
在榻边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在那道亮线旁边坐了很久,久到屋里的油灯烧短了一截,
火苗跳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冷风灌过来扑在他的脸上,凉而干的,
带着冬末草木的枯涩气息。
他站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没有立刻往前走,
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是魏征府上的家人在收拾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几天他照常上朝、批奏章。
有一天晚上批到很晚,灯芯已经烧短了两截,
他搁下笔站起来松了一下腰。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殿脊瓦片的声响,
细细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动一根丝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关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伸手拿起案角那一方铜镜照了一下自已的脸。
镜面被灯芯的烟气熏得有些模糊了,
他的脸在铜镜里只有一个暗沉沉的轮廓,
眉骨和颧骨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把铜镜搁了回去,搁下去的时侯镜面扣在案面上,
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像是落地的声音。
几天后魏征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侯,他正在御书房里看一份奏章。
奏章是户部呈上来的,说的是关中几县去年的田赋清册。
他看了几个字,搁下了。
他坐在案前没有动,手搁在奏章纸面上,指腹贴着纸页的边缘。
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那份奏章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
廊外的天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出时辰。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暖阁,在案前坐下来,
铺开了一页新纸,拿起了笔。
他写下第一行字的时侯,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了那个墨点几息,然后笔继续走了下去。
他写了一段话,搁下笔。
纸面上那行字墨迹未干,在油灯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已刚写下的那行字,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已过。
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页搁在案角晾着。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下去,从湿润的亮光变成哑光的暗色。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行字从亮变暗的过程,
像看着一样东西从活着慢慢地、稳稳地变成了另一种状态。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
久到灯芯又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站起来把纸页折好收进了一只木匣里,合上了盖子。
贞观十七年二月的一天,张卫国在长安城西的一家旧宅子里修一段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