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他用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转过来之后停了一下才开口:
“病了好些日子了。太医说了,药效已经不足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坐在矮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看着榻上那个人,
瘦了太多,当年站在殿上顶着记朝文武说他,陛下此举不可的那个人,
现在只剩一条薄薄的轮廓伏在被面底下。
魏征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像是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什么储存了很久的东西: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要来。”
“你说过,让我多听真话。”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
手背上青筋凸起来,覆着一层薄而松的皮。
他伸到被沿外面停了一下,像是这一截距离也要费些力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陛下,臣这一生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以后没有人替您说那些话了,您要自已记住。”
“以后没有人替您说那些话了,您要自已记住。”
李世民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他感觉到自已的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堵着,不疼,但是沉。
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侯声音比他自已预想的低一些:
“我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魏征看了他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慢慢收回了手,把手搁回被面上,手指搭在一起。
他在那个姿势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他睁开眼的时侯目光落在了李世民腰间佩着的那块玉上,
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块玉磨得亮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腰间的玉佩。
那是魏征在他登基那年送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玉,
不值什么钱,但温润。
他戴了十七年了,玉面被衣服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圆润了,
颜色也比刚戴的时侯深了一层,像被什么浸过又晾干了,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他摸了摸那块玉,指腹沿着玉佩边缘走了一小段,
光滑的,温温的,被l温捂了十七年后积累下来的那种温度。
“磨得亮了。”他说。
魏征没有再说话。
他闭了一下眼睛,这一回闭得比刚才久一些。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小了,
像一艘船正在慢慢靠岸,速度降到了几乎看不出来的地步。
李世民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他听见魏征的呼吸声在屋里均匀地响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一声很长的呼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完完全全地放了下来。
然后是安静。
他坐在那儿,手还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人,也没有站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已腰带上的玉佩,温润的、光滑的、被磨亮了十七年的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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