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想,那小子昨天夜里来过。
他没有敲门,我也没有站起来。
我听见他的马蹄声停了很久,隔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响起来。
他来了又走了。但他来过了。
他在那扇窗外面看了很久,看见有个人坐在灯下磨着工具,
一下一下的,跟平时一样,跟几十年前修马棚食槽的时侯一样。
他站起来走进屋,点起了灯。
油灯的火苗在窗台上跳了一下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
弯弯的,矮矮的,像一根被烧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化掉的蜡烛。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已的手,粗的,指节大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子。
这双手昨天夜里磨了五件工具,磨完一件又磨一件,
磨到最后一颗星子消下去才停手。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需要它们了。但他磨完了。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地在地板上移动着,从这一块砖移到那一块砖。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但还在吹着,呜呜地响着,
像什么人还蹲在远处磨着什么东西。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他在心里说:天亮了。
天亮了。
。。。。。。。
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登基刚记四十天。
那天早晨他正在太极殿东暖阁批阅奏章,一页还没看完,
外面有人快步跑来,靴子踩在廊道上的声响急促而凌乱。
他搁下笔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个斥侯跪在门槛外面,
盔甲上全是尘土,脸被风吹得通红,喘得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递了一碗水过去,他灌了一口才开口:
“突厥,颉利可汗,十万大军,已过泾州,距长安不到二百里了。”
李世民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案面上撑着,指节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听着斥侯把剩下的军报说完,
突厥人来得快,沿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各县望风而逃,有些小城甚至主动开了城门。
大军前锋已经到了渭水北岸,距长安城北门只有四十里了。
他听完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回去。
他把案上那封没批完的奏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户部的,说的是今秋关中雨水偏少,有些县可能要减赋。
他看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从北边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是灰蓝色的,
北边的天空压着沉沉的云层,看不清楚云里有什么。他站了很久。
当天上午宫里的人都在动,有人去调兵,
有人去查看城防,有人在整理文书准备转移。
李世民走过廊道的时侯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突厥人来了,
这回比上次还多,长安城能守住吗。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些人。
他走回了自已的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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