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有人在喊李元吉跑了。
他动了一下,想转身去追,
但腿软了,迈了一步差点跪下。
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站住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追赶的声响,马蹄声、喊声,然后突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殿脊瓦片缝隙的声响。
然后声响重新响了,有人跑回来,喘着气说死了。
死了。
李元吉也死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手里的刀被旁边的人拿走了,
刀柄离开他手指的时侯蹭过掌心,留下一道湿冷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掌心里有几道红印子,
是指甲掐出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侯攥得那么紧。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那些印子,然后又合上了。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的宫殿上方升起来了,把玄武门的门洞照得亮堂堂的。
门洞内侧的青砖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湿痕,
正在慢慢扩大,顺着砖缝往低处走。
日光照在那片湿痕上面,泛着一种湿润的、暗沉的光。
他转身往宫里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光。
亮得发白,把门框的影子笔直地投在砖地上,像一道被切出来的界线。
他继续走了。
那一天后来的事情他没太记住。
他在某个偏殿里坐了一阵,有人给他端了水他没有喝。
然后他去了父亲那里。
进门的时侯他记得自已的靴子踩在殿门口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脚印,
沾了血的,印在青灰色的砖面上,跟着他一路走进去了。
他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殿里很安静,他听见自已的呼吸声和父亲袍角窸窣的声响。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砖面凉,硌着前额正中间的位置,硬而平。
那天傍晚,长安城里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的,把街面上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把坊门上的告示吹得哗哗翻着。
张卫国蹲在西城那间旧屋的院子里,
面前搁着那把磨了一夜的凿子,刃口锃亮。
他蹲在那儿,手里的活停了,听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呜呜地响着,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空了的瓶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没有人。风卷着一片枯叶从他脚前的地面上翻过去,
翻了两个跟头,卡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不动了。
他关上门走回院子里,蹲回原来的位置,
拿起那把凿子又看了一眼,
刃口发亮,没有缺口,在暮光里像一道薄薄的白线。
他把凿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了盖子。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暮色从西边的院墙顶上退下去,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他听见远处的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从东往西过去了,
像一匹被放开了缰绳的马在拼命跑。
然后马蹄声远去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声又响了起来,贴着地面走,把墙角几片碎叶吹起来又放下。
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心里想,那小子昨天夜里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