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出战,第三天也没有。
他让将士们守在关墙后面,紧闭关门,不出战。
窦建德派人来关下骂阵,他让人在城头擂鼓回应,不出去。
有人来问他,什么时侯打,
他说等。
等的那些日子里,他蹲在关墙顶上,从垛口缝隙里看着窦建德的营寨。
白天看旌旗的走向判断风力和风向,傍晚看炊烟判断粮草还够多久,
夜里看火把的分布判断有没有人趁机调动兵马。
他蹲在垛口后面一蹲就是大半日,膝盖酸了换一只脚撑着,
再酸了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再蹲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墙头看那些旌旗的时侯,
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他趴在那儿看一本旧地图册。
渭河的墨线弯弯曲曲地从纸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它的走向走了一个下午。
那个修窗户的木匠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说了一句话:
“弯太急,大船走不了。小木筏子能走。”
他当时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河水的脾性。
他当时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河水的脾性。
他蹲在城垛后面想,
虎牢关外的这片平原,也是一条河。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是水,水流过来了,不能硬挡,
得让它在该转弯的地方转弯。
第四天夜里,他下定决心了。
他站在关墙下的石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对着地图把部署重新确认了一遍。
然后在子时前后召了所有将领到屋里来,
屋子小,站了七八个人就记了,有人站在门口,有人挤在墙角。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走了一遍,
李勣带一支骑兵从关西侧绕出去,待命。
程知节带步卒在关南设伏,他自已率主力在天亮后出关,正面迎击窦建德的先锋。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侯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
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眉骨的棱角像被刀削过。
那些将领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遵命,没有人问能行吗。
他认得那些人的眼神,跟着他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
知道他说打的时侯是真的打,说等的时侯是真的等。
“散了吧。”
他说。
将领们依次走出去,靴子踩在石地面上的声响沓沓沓的,渐渐远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那盏油灯。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战袍和腰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亮之后他率兵出关迎战。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来势汹汹,但李世民没让他们压过来。
他安排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正面压住阵脚,让窦建德的阵型在推进中被拉扯开来。
左翼被拖住了,右翼被迫前伸,正中的人跟着往前涌。
阵型一旦拉开,中间的缝隙就露出来了,一松一动之间,
整片军阵像一张被拽到了极限的旧布,边角绷得太紧的线开始一根一根地崩了。
他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槊已经断了半截,换了一把刀在握着。
刀背被磕出了几道缺口,刀刃上沾着干了的血迹,但他没有停。
他的马在溃散的人群中踩着空隙走,一步没停过,
蹄铁踩在被踩烂的泥地上溅起黑色的泥点,喷溅在他裤腿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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