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纸,正低头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油灯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嘴角比平时抿得紧一些,
但写字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匀匀地走着。
张卫国没有出声,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第二天他在工棚里听人把朝上的事拼了个大概出来,
太常寺的周博士在朝会上站起来说麟德历推算法则太繁,旧历二十九步就能推完的事,
新历要六十二步,以这样的繁复程度推行到天下州县,
没人学得会,到头来还是用不了。
周博士是太常寺的老人了,按辈分算比李淳风年长将近两轮,
说话的时侯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上。
于国何益四个字收尾的时侯,殿上安静了好一阵。
李淳风当时站在百官队列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周博士的位置,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纸。
纸卷比平时那些大,卷起来大约手腕粗,用细麻绳扎了两道。
他走到殿中央把麻绳解开,纸卷摊开之后铺了大半间殿堂的地面。
纸面上画了几排整齐的表格,左边一列标注了历法推算的每一个步骤,
右边一列是每一步的中间结果和误差范围,
最底下是一行总结,六十二步推得全年节气分布,误差不超过一炷香。
摊完纸之后他蹲下来,面对着记殿的官员和坐在龙椅上的高宗。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人耳朵里:
“周博士说旧历二十九步能推节气,这是事实。”
“但旧历二十九步的初始数据是沿用了前朝观测的结果,前朝观测的精度本身就有偏差。”
“新历的六十二步是从冬至时刻重新推起的,每一步都可以独立验算。”
“周博士如果不信,您可以当场验。”
他蹲在地上,手指顺着纸面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走。
走完一行抬头看一眼周博士的方向,再走下一行。
他走完最后一排数据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面对着周博士站定。
周博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过了大约五息,他才开口:
“李太史,你的精算,老夫是佩服的。”
“但你说这六十二步要推行到州县,州县里那些算书吏,谁学得会?”
李淳风看着周博士,目光没有移开。
他开口说了一句:
“周博士,我去年冬天把六十二步的推算方法写成了一本注解,”
“分了三卷,厚两寸。”
“注解里把每一步的推导过程、验算方法、中间结果的检查方式都写清楚了。”
“不是给人背的,是给人照着推一遍的。”
他说完之后殿上安静了大约十息。
高宗坐在龙椅上没有表态,
伸手翻了一下面前的奏章,像是在等还有没有人开口。
没有人再开口了。高宗把奏章合上,说了一句:
“麟德历的推行照旧。”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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