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站起来走到量台旁边，拿自已的骨尺又量了一遍地平环的内径。

量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骨尺收好放回怀里。

他转头看着吴掌炉，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

“剩下的几只铜环，都按这把修过的铜尺裁料。”

“正反面寸口线我都锉好了，以后按新线走。”

吴掌炉点了点头。

李淳风往工坊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又说了一句：

“那把骨尺我留在这儿，你们拿不准的时侯拿它比一下。”

他把骨尺从怀里抽出来搁在量台旁边的木架上。

骨尺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尺面上的刻度线清晰分明。

他搁下骨尺之后没有多留，推开工坊的门走了出去。

张卫国那天在工坊角落里搭浑天仪外围支撑架的木模。

他蹲在木料堆旁边刨一块弧形板的时侯，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李淳风蹲在砧子前面锉那把铜尺的时侯，手指捏锉刀的方式跟他捏炭笔的方式一模一样。

拇指和食指扣着锉刀柄，

中指贴着刀背稳方向，每锉一刀就停一下重新对位。

他锉了六刀修好一道寸口线，动作比张卫国见过的任何木匠都准。

他低下头继续刨他的弧形板。

刨子走过木面的时侯发出均匀的嗤声，

木屑卷着从刃口翻出来，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他刨完了一根，拿指腹沿着弧面蹭了一下，光滑，没有毛刺。

他把它搁在已经刨好的那几块旁边，又拿起下一块开始刨。

工坊里陆续响着锉刀修铜环的声音和木刨子走过木料的声音，

两种声响此起彼伏的，在午后的日光里交错成一整套匀速的节拍。

那把修过的铜尺搁在量台上，新锉的寸口线在铜面上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

像一道新画上去的界线，等着被下一次使用。

总章元年十月，长安城已经入冬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

贴着宫墙根灌进皇城的巷道里，把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吹得轻轻晃动。

那天早朝散得比平时晚，

张卫国蹲在皇城东南角一段新砌的宫墙底下补砖缝，听见皇城门那边陆续有人走出来。

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经过，有的骑马有的坐轿，

也有几个徒步走着的，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张卫国低头刮灰泥。

他听见两个官员边走边议论，一个说：

“今天那个李淳风，当着记殿的人把纸铺在地上。”

另一个接话：

“他这是算好了要跟周博士杠上，一杠就是一整套东西全摊开，谁接得住？”

第一个人笑了一声：

“周博士那张脸，你看见没有？”

“李淳风铺纸的时侯他退了两步，像是怕被纸边划着似的。”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刮灰。

他低头把最后一道砖缝抹平，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那天傍晚他路过太史局的时侯，正屋的窗里亮着灯。

他站在院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李淳风坐在案桌前，

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纸，正低头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