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接住药箱,箱底磕在膝上,疼得他咬住舌尖。
驿卒站在帘边没进来,压着声:“来人还在前院,要看近十日名册,还要查马厩。”
方主事把手里的茶碗搁了,茶水泼出来也没管。“查马是假,找人是真。姓赵的,王相府的人。”
许元没应声,两根指头蘸了锅灰往脸上抹,不急不慢,眼角拿药汁点了几下,那张脸立刻垮了半分,病得不轻的样子。
颧骨显出来,下颌的线条埋进阴影里,原本的轮廓全碎了。
“名册给他看。”
“韩七带人出城的记载还在上头。”
“改。”
“来不及,墨色不一样,纸也旧了。”
许元翻开名册,拿起灯罩,火舌舔过纸角。
方主事扣住他腕子,“你烧名册,驿站就是明着有鬼。”
许元移开火,只烧掉半页边角,墨迹焦卷,刚好吞去北出二字,留下借马记录。
卓玛舀了冷水泼上去,纸面半焦半湿,墨痕晕开。
许元将名册摊在炭盆旁,“风雪漏窗,灯倒了,名册湿了。若问,就让他看。”
方主事盯着那片污痕。
这不是遮掩,是给查的人一个能交差的破绽。半毁不毁,反倒像驿站的寻常晦气。
前院传来脚步声。
许元蜷肩坐到灶边,右手缩袖,左手搭膝,指甲缝抹了药泥。
门帘掀开,进来三人。
领头的三十出头,穿唐人圆领袍,外头罩了件皮甲。
腰间一块铜牌,字朝外挂着。颧骨高,两边脸颊被风刮出红痕,眼睛进门后先扫了一圈,看刀架,看马具,看窗户开合方向。
最后停在灶边的许元身上。
“王相府下行走,赵祁。”他报了名号,没拱手。
方主事拱手赔笑,赵祁没理,伸手要名册。
翻了几页,眉头立起,“烧了?”
方主事叹气,叹得很顺,不像第一次叹。“昨夜风大,窗板给顶开了,灯盏翻下来。小的发现时已经烧了半边。”
“偏烧近十日?”
“贵人若不信,可看墙上烟痕。”
赵祁没去看墙,指腹按在晕开的墨迹上,“这几日,可有汉人北出?”
“茶商走了一拨,送信驿卒两个。北边风大,谁没事往那头去?”
赵祁目光落在许元身上,“他是谁?”
卓玛抢先用吐蕃话说了一串。
随行翻译道:“青海来的藏医,病倒在驿站,要回草场。”
赵祁走近两步。
许元抬头,浑浊药汁让眼白发黄,咳了两声,胸腔带出药味,随后用吐蕃话含混骂了一句。
翻译脸色变了变,迟疑道:“他说,唐人的狗鼻子长,吵得病人不得睡。”
赵祁脸挂不住,伸手抓许元右腕扯出袖口。布条缠着,指节冻伤肿起,皮色难看。他捏了一下,许元脸皮抽动,嘴里又吐出一句吐蕃骂。
翻译干咳,没翻。
赵祁松手,嫌脏似的在衣摆上擦了擦,“病成这样,还走青海?”
卓玛道:“他欠了牧人一匹牦牛,不回去,儿子要被抓去抵债。”
赵祁冷哼,把名册合上,“马厩。”
方主事领人出去。